等他撞见谢晓峰与慕容秋荻并肩而立的光景,等那妒火将他的心烧成灰烬——到了那时,能为他拭去尘埃的,便只有她了。
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
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好手段。”
有人拍着手走进来,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连锦衣卫的头狼,都能被驯成只听你号令的猎犬。”
沉鱼猛地转身,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竟没察觉有人靠近。
来人的身法飘忽得诡异,连呼吸都与夜风混在了一起。
纪纲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六扇门的陈晓连。”
他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来得比我想象中慢了些。”
陈晓连挑了挑眉。
他脸上那点玩味的笑意淡了下去。”纪大人对我这般小人物,倒是了如指掌。”
“装模作样就免了。”
纪纲的目光越过他,投向门外沉沉的黑暗,“让你后面那些朋友,都亮亮相吧。”
脚步声次第响起。
人影从廊下的阴影里逐一浮现,轮廓被屋内昏黄的光勾勒出来。
谢晓峰站在最前,身侧是慕容秋荻,再往后是谢小荻、无情、黄蓉,最后是抚着长须的诸葛正我。
“纪指挥使,”
诸葛正我的声音温和,却像浸了油的绳子,慢慢缠上来,“能让‘天尊’之主如此倾心辅佐,这份魅力,着实令人惊叹。
只是不知,龙椅上的那位,若晓得他最锋利的刀,与那视皇权如无物的组织有了牵连……会作何感想?”
这番话砸在地上,本该激起回响。
可纪纲仿佛没听见。
他全部的注意,都凝在了谢晓峰身上。
那双紫气氤氲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冰冷的杀意,汹涌翻腾。
剑锋破空时带起的风割在脸上。
纪纲的瞳孔里只剩下一个人影——谢晓峰站在那里,衣摆都没有动一下。
“你非死不可。”
这句话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淬过冰。
纪纲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真气从丹田炸开,顺着经脉奔涌,一路烧到指尖。
剑未出鞘,青蒙蒙的光却已经渗了出来,在昏暗的阁楼里幽幽地亮着。
他没有等。
身影掠出去的瞬间,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 ** 。
可另一道影子比他更快,轻飘飘地横 ** 来,袖摆一展,便拦住了所有去路。
是慕容秋荻。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发颤:“当年那杯酒里的东西……我查清楚了。”
纪纲的剑势猛地一滞。
他看见她眼睛里映出的自己——扭曲的,疯狂的。
几个呼吸之间,两人的身影已经交错数次,袖风与剑风撕扯着空气。
她的招式很灵巧,像水一样化开他的每一次突刺,可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开始乱了。
“你就这么护着他?”
纪纲听见自己在笑,笑声干涩得像裂开的木头,“连命都不要了?”
剑光陡然变得狠戾,直取她的咽喉。
一道更冷的寒芒却在这时切了进来。
“退后。”
谢晓峰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杂音。
他的剑尖不知何时已经点在了纪纲的剑脊上,就那么轻轻抵着,纪纲却觉得整条手臂都僵住了——再也推不进半分。
阁楼里忽然静下来。
只有三道交错的呼吸声,一道比一道重。
街道石板上的积水映出两道交错的人影。
纪纲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钝刀刮过瓦片。”终于肯从女人裙摆后头钻出来了?”
他瞳孔里的紫意正在扩散,连握剑的指节都透出暗沉的光晕,剑刃周围空气微微扭曲。
谢晓峰没有答话。
他想起许多个被刻意搅乱的黄昏,信鸽坠落在半途,茶凉在无人赴约的桌案上。
剑柄传来的温度让他收拢思绪。
金色流光自掌心蔓延至剑尖,周遭尘埃开始无规律地颤动。
金属撞击声细密如骤雨。
从木楼梯到长街,纪纲刺出第十三剑时呼吸已乱。
谢晓峰的脚步仍踩着最初的节奏,衣摆甚至没沾上溅起的泥点。
阁楼窗边,轮椅上的青年蹙紧眉头。”那人竟能接住这么多招。”
“眼睛会骗人。”
黄衫少女剥开一粒花生,“你听呼吸——一个像破风箱,一个还稳得像深井水。”
角落里男孩忽然插嘴:“我爹本来就不会输。”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耳根微微发烫。
陈晓连靠着门框,视线落在谢晓峰舒展的肩线上。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当一个人卸下背了半生的石头,连影子都会变轻。
何况是剑。
“这些年,”
谢晓峰的声音混在又一次剑刃相擦的锐响里,“你只练了嘴皮子?”
他的剑忽然慢了下来。
慢得能让旁观者数清剑身翻转的弧度,慢得像老农用锄头刨开春泥。
可纪纲的额头渗出了汗。
他发现自己每一次进攻都撞进某种柔软的阻力里,像对着棉絮挥拳,像逆着水流迈步。
那柄慢吞吞的剑终于递到某个位置。
风就在这时穿过街巷。
没人看见风从哪里起,正如没人看清剑尖何时抵住了纪纲的喉结。
纪纲的瞳孔缩成两点僵硬的紫斑。
他嗅到铁锈味——来自自己牙龈渗出的血,也来自三寸外那抹凉透的锋刃。
纪纲的剑锋即将触及那处空隙的刹那,谢晓峰手中原本迟缓如凝滞水流的剑,骤然消失了形态。
不,并非消失,而是快得割裂了视线。
纪纲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仍在有力地搏动,可冰凉的触感已经先一步从胸口扩散开来。
他低下头,看见一截陌生的剑尖从自己前襟透出,带着几滴尚未滚落的血珠。
原来慢到让人几乎昏睡的节奏,只是为了积蓄这超越目光捕捉的一刺。
温热的液体从他嘴里涌出,洒在身前的地面上,绽开一片暗红。
“郎君!”
女人的惊呼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那道被称为沉鱼的影子不顾一切地向前扑来,却被另一道身影截住。
慕容秋荻的衣袖像两道灰白的云,无声无息地卷向沉鱼的咽喉与心口,逼得她不得不旋身回防。
几乎在同一时刻,阁楼四周的阴影里跃出数十道身影。
他们身着颜色鲜亮的锦袍,手中狭长的刀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致的冷光。
这些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地上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喉咙里压着低吼。
“总指挥使!”
其中一人声音嘶哑,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他们接到密信赶来,本以为能围捕猎物,此刻却只见到主事者倒在血泊之中。
空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腥气,还有窗外飘来的、不知何处焚烧落叶的焦苦味道。
谢晓峰抽回了他的剑。
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纪纲的身体晃了晃,终于向后仰倒,那双曾钻研过无数剑谱、此刻却空洞望着梁椽的眼睛,再也没有合上。
沉鱼格开慕容秋荻连绵的袖影,眼角余光瞥见纪纲倒下的姿态。
她呼吸一滞,招式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涩。
就是这一瞬,慕容秋荻的指尖如锥,点向她的肋下。
刀光在此刻骤然亮起。
那些锦衣人动了。
他们没有扑向谢晓峰,反而像刀刃破开空气的声音尖细而急促,混着靴底摩擦地板的杂响,将这方狭小空间填满。
谢晓峰转过身,面对那些袭向慕容秋荻的刀锋。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纪纲,手腕只是极轻微地一抖。
纪纲未曾察觉,沉鱼早已在暗处与慕容秋荻往来,习得一身诡谲武艺不说,更借着易容取代了对方,坐上了天尊之位。
他更未料到,自己竟被那女子以摄魂之术诱入杀意的深渊,连预先布置的锦衣卫也忘在脑后。
那些隐在暗处的锦衣卫始终未得号令,直到纪纲倒下,才纷纷现身。
“锦衣卫好大胆子!”
诸葛正我声如雷霆,“纪纲勾结天尊便是谋逆,身为天子近卫,死不足惜——你们还要随他一同赴死么?”
这一喝令众锦衣卫身形顿住,一时进退不得。
“陈晓连,今夜你当真给了我一个意外。”
诸葛正我之所以前来,全因陈晓连先前那番话——今夜不仅能揪出天尊,更会让六扇门踩着锦衣卫的肩头再进一步。
如今一语成真。
另一侧,慕容秋荻与沉鱼已在瞬息间交手数十回合。
沉鱼的功夫本是慕容秋荻亲手所授,彼此招式皆在预料之中,一时谁也占不了上风。
砰砰数声,两人衣袖绞在一处,再度僵持。
陈晓连心头一紧。
沉鱼早料到终有一日会与授业之人相对,她毕生所学皆源于对方,若要取胜,唯有出其不意。
为此她反复推演,算准会有此僵持之局,也想好了一记暗手。
袖中短剑早已备好,只等这一刻。
内力一催,剑锋便能沿绞缠的衣袖直贯对方心口。
陈晓连丹田真气骤然奔涌,瞬息流转全身。
无人看清他如何拔剑。
剑光已如电闪出。
若说谢晓峰的剑法是慢中藏变,以静制动,那么陈晓连这一剑便是将快推到极致——快到这一刹那,天地之间仿佛只剩这道寒光。
沉鱼嘴角弯起古怪的弧度。
她袖中的金属正要滑出,一点寒芒已抢先抵达,穿透了她的额心。
当啷一声,短剑从她失去力量的手中脱落,砸在地上。
那张脸凝固着最后的诡笑,生命却已消散。
“这剑……真快。”
诸葛正我第一次显出讶异的神色。
即便是谢晓峰先前精妙的剑招,也未曾让他动容。
在他眼中,谢晓峰本就是剑中神明,强大是理所当然的。
可那个年轻人不同——那只是个有些习武资质的寻常捕快,谁曾想他的剑竟能快到这般地步。
黄蓉也怔住了。
她见识过许多使剑的高手,却从未见过如此迅疾的一击。
那几乎不是剑,是一道劈开夜色的冷电。
无情嘴唇微动,极轻地念出了那个名字:“陈晓连。”
以她素来冰冷的性情,能吐出这三个字,已属罕见。
“多谢小兄弟救了秋荻。”
谢晓峰转向陈晓连,声音里带着庆幸。
沉鱼袖中暗藏的那一招,除了这年轻人,在场无人察觉。
此刻他只觉得,当初将夺命十四剑传给陈晓连,或许是自己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慕容秋荻回过神,目光落在那柄掉落的短剑上,后背漫开一层寒意。
她向陈晓连微微颔首:“多谢陈捕快。”
若非那一剑,此刻倒在地上的,恐怕便是她自己了。
众人刚松下一口气,夜风里却又传来一声低唤。
“谢晓峰。”
那声音不高,却让谢晓峰骤然凝目,脸色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