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薄雾,落进藏经阁一层的大堂。
那张残破发焦的暗银纸片被随意搁在临窗的木案上,边缘泛着淡淡的黑灰。
纸页上那一列高维血字并未散去,笔锋如刀刻斧凿。
莫天机跨过门槛的时候,右脚脚踝都在打晃。
他昨夜被主阵盘反噬的伤势还未痊愈,胸口发闷,但天刚亮便急匆匆赶来,整张老脸涨得通红。
在他身侧,黑发中年的药玄缓步走入,周身黑白两色剑意隐而不发,双目如渊。
两人一进门,视线便定格在那方木案上。
莫天机快走两步,弯下腰,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纸片上的残字。
“太玄开山祖师......李玄苍......”
莫天机念出这几个字,嗓音发干,手指悬在半空,连碰都不敢碰那纸页一下。
纸片右下角,原本被撕裂的焦黑边缘处,借着晨光泛出一行极淡的朱砂小楷:
甲子寿尽,当入幽冥。
“这......这是阴司的催命朱批!”
莫天机倒吸一口凉气,脚步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撞在身后的书架上,震得几卷旧竹简晃荡作响。
“开山祖师乃是镇压九天十地的古帝,寿元当与天齐,怎么可能在天道纪元初就‘甲子寿尽’?!”
药玄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那行小楷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曾是太玄古帝身边的贴身剑童,追随古帝数万年,太清楚当年的隐秘。
“不是寿尽。”
药玄的声音极其低沉,右手五指在袖袍内攥紧。
“当年大帝晚年,突然闭关斩断了自身三成极道帝血,对外只称是推演天机遭了天谴......”
药玄眼中黑白两色剑气翻涌,死死盯着那张残纸。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当年大帝根本不是自然衰竭,而是地府拿了这份契约上门索命!”
莫天机听得头皮发麻,急忙追问。
“师叔,古帝为何会与九幽地府签下这等卖身契约?!”
药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与了然。
“天道纪元初,九天崩塌,深渊暴动,太玄帝宗为了镇压太玄界底下的三界枢纽,耗尽了整整三代底蕴。”
“李玄苍大帝为了借九幽之力封锁界门,以自身帝躯名讳为抵押,换取了地府阎罗殿的十万阴兵镇界一甲子。”
“一甲子期满,地府便要来收走大帝的神魂帝躯,去填那无底的九层地狱!”
药玄说到这里,额角青筋暴跳,体内原本平稳的两仪剑气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激荡。
“大帝不愿沦为地府阴奴,在最后一刻强行自斩道基,将极道帝身拆解封入山腹青铜门,神魂不知所踪......”
“难怪......难怪大帝失踪后,九幽阴兵便不断叩关,原来这笔烂账,地府一直记在太玄帝宗的头上!”
莫天机听完,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是太玄帝宗开派以来最大的绝密,也是悬在宗门头顶十万年的断头刀。
如今地府阎罗法旨重现人间,丧钟九响,分明是要在这一次中州法会之前,将太玄帝宗彻底连根拔起!
“那昨夜降临的阴司判官......”
莫天机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
“是来执行当年那份契约的。”
药玄长叹一口气,转头看向了藏经阁深处。
堂内内侧的一方软榻旁。
苏尘正蹲在红泥小火炉前,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炉膛里的炭火。
小铜壶里的泉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茶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苏尘打了个哈欠,随手抓起木案上那张让药玄和莫天机吓破胆的生死簿残页。
“大清早的,在这儿唱大戏呢?”
苏尘把手里的破纸片翻来覆去看了看,满脸嫌弃。
“一张不知哪年哪月的老欠条,也能把你们吓成这样。”
莫天机神色一紧,下意识地想要开口阻拦。
“老祖,不可!那上面沾着地府十殿阎罗的因果诅咒,凡人触碰神魂立销......”
话音未落。
苏尘两根手指轻轻一甩。
呼。
那张记载着太玄祖师名讳、封印着九幽大帝因果的生死簿残页,就像是一张废弃的引火草纸,被他随手扔进了烧得通红的红泥小火炉里。
药玄的双眼瞬间睁大。
拿地府生死簿引火煮茶?!
滋啦!
残页落入炭火的瞬间,并没有立刻被烧成灰烬。
暗银色的纸张上,无数狰狞的血色符文轰然暴涨,一道道刺耳的鬼哭狼嚎声从火炉深处猛然传出!
轰!
一团森绿色的幽冥鬼火从小火炉里冲天而起,直逼屋顶!
整座藏经阁一层的温度瞬间骤降,地砖缝隙里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黑霜。
“放肆!何人敢焚毁生死簿——!!”
一道宏大威严的幽冥怒喝从小火炉中炸开,震得莫天机气血翻涌,连连咳血后退。
那是寄宿在残页深处的一缕阎罗大帝意志!
药玄浑身剑意瞬间拉满,右手并指如剑,两仪剑气在身前化作一面黑白磨盘,死死护住莫天机。
然而。
蹲在火炉前的苏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吵死了。”
苏尘抬起握着破蒲扇的右手,顺着火苗子的方向,漫不经心地拍了下去。
啪。
这一扇子拍下去,掌心处大成至尊骨的燥热气流混合着一股不可名状的极道真意,宛如一座无形的万古神山,结结实实砸进了火炉之中。
那团刚刚腾起三尺高的森绿鬼火,被这一蒲扇生生拍得缩回了炉膛里!
火炉深处那道威严的阎罗怒喝,甚至连半句完整的话都没喊完,就像是被铁闸门硬生生卡住脖子,戛然而止。
噗的一声闷响。
残页在纯阳真火的压制下彻底化解,没有爆发出毁灭性的阴煞风暴,反而在炉火上方缓缓升腾起一片如梦似幻的烟气。
青烟缭绕,在半空之中盘旋不散。
药玄定睛看去,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青烟没有消散在空气中,而是在苏尘头顶三尺处,缓缓勾勒出一幅浩大无垠的立体星图。
星图共有九层,每一层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古老血字,死海、黄泉、枉死城、阎罗殿、乃至最底层的无间深渊......
无数条红色的因果线条在九层幽冥中纵横交错,而所有线条的汇聚终点,赫然正指向星图正上方的一方残破古碑——中州天道碑!
“地府九层幽冥布防图......”
药玄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那是九幽地府存在了数百万年的终极绝密,诸天仙王都未曾窥见全貌的幽冥星图!
如今,竟然因为苏尘这随意的一扇子,将残页中的因果禁制生生炼化,抽丝剥茧般地显化在了藏经阁的一方虚空之中!
苏尘提起铜壶,将滚烫的开水冲入粗陶茶碗里,茶叶在水汽中翻滚舒展。
他抬头扫了一眼半空中的烟气星图,随口道。
“乱七八糟的,画得跟迷宫一样。”
苏尘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
“三天后去中州,顺便去地底下转一圈。”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过谁要是想拿着假账本上门要命,就别怪我把他手里的账本连同爪子一起剁了。”
药玄站在原地,看着苏尘那一副仿佛只是在讨论午饭吃什么的平淡神色,心头的惊骇已经翻江倒海到了极点。
他懂了。
他全懂了!
老祖根本不是刚刚苏醒,也不是被动迎战!
老祖百年前便入驻藏经阁,以扫地杂役的身份自居,甚至任由九大宗门围山,全都是为了麻痹天道与地府的视线!
昨夜地府判官叩门,老祖顺水推舟,借古三通之口震碎生死簿,再以红泥小火炉焚烧残页,就是为了在今日此时,将地府潜伏在三界渊底下的全部势力暗桩彻底逼显出来!
这哪里是躲清闲?
这分明是在以天地为棋盘,以幽冥为弃子,布下了一场横跨万古的惊天杀局!
莫天机同样看明白了那副烟气星图的价值。
有了这份星图,太玄帝宗在中州法会上便不再是两眼一抹黑的猎物,而是能洞悉地府暗手执掌先机的执棋者!
“老祖圣明!”
莫天机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砖地上,老泪纵横,整个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弟子愚钝,险些误了大帝的万古大计!”
苏尘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差点呛出来。
他放下茶碗,看着跪在地上疯狂脑补的莫天机,又看了看旁边满脸狂热崇敬的药玄,额角的青筋忍不住跳了跳。
“我什么时候说过有万古大计了?”
苏尘把茶碗搁在桌上,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没事赶紧滚去练功。”
“把院子外头那几株被冻死的竹子给我补齐了,少一棵,扣你们俩半个月月例。”
“弟子遵命!”
莫天机重重磕了一个响头,仿佛得到了无上的法旨,满脸红光地从地上爬起来。
药玄同样躬身行礼,眼神中满是死战到底的决绝。
“老祖放心,灵药园那边的千年紫竹,属下今日便亲自移栽过来!”
两人不再多做打扰,恭恭敬敬地倒退着朝藏经阁外走去。
直到退出门槛,莫天机才直起腰,脚步轻快地朝主峰飞去,显然是要去调兵遣将布置后手。
药玄跟在后头,跨出藏经阁院门的那一刻,清晨的微风迎面吹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压抑在胸口的数万年郁结,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太玄帝宗有这等无上存在坐镇,何愁大仇不报,何愁帝统不兴?!
正当药玄准备迈步下山之时。
异变突生。
他胸膛正当中的骨骼深处,那具由苏尘赐予造化重塑的大成两仪剑骨,毫无征兆地剧烈颤动了一下。
没有灵气暴走,也没有剑意反噬。
一股极其阴寒、黏稠的剧痛,从骨髓最核心的剑窍里猛地钻了出来。
药玄脚步猛地一顿,右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
滴答。
一声轻微的脆响。
一滴如墨汁般纯黑、散发着刺鼻腐尸腥气的黑血,穿透了他的深青道袍,顺着衣襟,缓缓滴落在了脚边的白玉台阶上。
黑血落地的瞬间,坚硬的白玉台阶当场被腐蚀出一个指头大小的焦黑深坑,一缕极细的幽冥死气从坑底袅袅升起。
药玄低头看着那滴黑血,脸上的狂热与激动瞬间冻结。
这黑血中的气息......与当年大帝晚年自斩帝血时流出的污血,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