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口里那团异动钻出来得毫无预兆。
原本被猪油浸透、揉成干瘪布团模样的《六道轮回密卷》,直接挣脱了袖口束口绳的缠绕,骨碌一下滚落在半空。
残卷在空中自行舒展开来。
那些原本被纯阳气血烫得缩成黑斑的眼球纹路,此刻像是浸泡在水里的活物一样层层张开,泛起一片渗人的惨绿。
光芒照在八仙桌上,桌角的木刺被映成惨白色。
苏尘盘腿坐在竹摇椅上,眼皮子都没抬,只是抬手往前抓了一把。
掌风压过去,那卷轴却跟滑手的泥鳅一样,顺着虚空的缝隙往后滑出半尺,硬生生避开了抓取。
不仅是密卷。
储物袋底层的暗银色机械残片,以及那半张空白的封神榜残卷,都在这一刻发出极度尖利的震颤,彼此的气机在半空中撞击,拉扯出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波纹。
后院方向,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咚。
这声响动极沉,沉得像是有人在深水底下狠狠砸了一记巨石。
藏经阁后院那一角,早年间是太玄帝宗废弃的丹房余址,院角留着一口用青石死死封住的枯井。
当年幽冥魔皇夜渊率领邪魔残党跪地请降,那处井口就是连通三界渊底层缝隙的临时魔道。后来被苏尘随手扔了几块阵砖,又抹了三层封印,整整一百年都没再漏出过半点动静。
此刻,那口枯井的方向,正在以一种极不规整的频率往外吐气。
一下,又一下。
苏尘穿上布鞋,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大半夜的,一个个全赶着投胎。”
他伸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旧布袍,披在肩头。
还没等他迈开步子,院墙外头就传来一阵极其沉重的甲胄摩擦声。
咔哒,咔哒。
那是暗金骨铠撞击地面发出的动静。
夜渊那具高大的魔躯从夜色里显露出来,整个人半跪在院墙边的碎石堆里,胸甲正中间那道早就裂开的本源凹槽里,暗红色的魔血正一滴滴往外渗。
他一只手死死抠着地面的青砖,整条胳膊的骨骼都在剧烈痉挛。
“尊……尊上……”
夜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嗓子哑得像吞了滚沙。
“属下……体内的暗金血脉……动不了了……”
作为曾经统御魔域百万大军的魔皇,即便本命魔丹受损,单凭肉身气血也足以碾碎寻常通天境修士。
可现在,他整个人趴在泥地里,连站立的力气都被抽得一干二净。
院子中央那口被七根铁链封死的枯井上方,压在井盖上的青石板突然裂开一道三指宽的缝隙。
咔嚓!
碎石飞溅。
一抹黑灰色的霜气顺着裂缝猛地窜出,贴着地面疯狂蔓延。
所过之处,青石板被生生冻出一层厚厚的黑垢,连院墙根底下顽强生长了几十年的铁线藤,都在呼吸之间化作了干枯的黑色齑粉。
阴气冲霄而起。
慕青岚布置在太玄主峰外围的三十六重幻阵光幕,在这股黑霜的冲刷下,发出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琉璃碎裂声。
阵法核心处的灵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崩碎。
呼——
枯井的缝隙越裂越大。
那不是普通的阴风。
风声里裹着无数道凄厉至极的惨叫与哀嚎,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入耳朵,而是直接在神魂识海的最深处炸响。
像是千万只被剥了皮的恶鬼,正趴在井沿边上,用指甲疯狂抠挠着神魂屏障。
夜渊整个人被这股声音震得趴倒在地,头盔下的面容扭曲变形,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浑身骨节被压得咯咯作响。
“这是……三界渊最底层的怨气……”
夜渊断断续续地吼道,声音里透着本能的恐惧。
“当年老主人封门的时候……下面明明全被抽干了……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高维引渡的气息?!”
苏尘没有理会地上的魔皇。
他一步步穿过被黑霜覆盖的回廊,脚底板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悬浮在半空中的《六道轮回密卷》紧紧跟在他的头顶,惨绿色的光柱直直垂落,与枯井深处喷涌出的黑气纠缠在一起。
密卷上的字迹在飞速剥落。
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符文,在吸收了井底溢出的怨煞后,竟然在卷轴表面重新拼凑出一行暗红色的古篆。
苏尘走到距离井口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井口上方原本缠绕着的七道玄铁锁链,此刻已经崩断了五道,剩下的两道也被黑霜腐蚀得坑坑洼洼,随时都会断裂。
井口深处,黑得深不见底。
那万千厉鬼的嚎哭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铁链拖拽和骨骼摩擦的刺耳动静,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顺着井壁一路往上爬。
冲天的死气几乎化作实质的黑水,从井沿边上往外溢淌。
苏尘低头,看着井口边缘残留的几道古老阵纹。
那些阵纹的走势,与系统签到获得的万古诛仙阵图如出一辙,但手法却粗糙古老得多,明显是上古年间太玄某位先祖以自身血肉强行刻上去的镇物。
“当年随手留下的一个下水道,现在倒成了别人递刀子的门缝。”
苏尘自言自语了一声。
他抬起右手,食指微屈,大成至尊骨的纯阳热力在指尖隐而不发。
地上的夜渊拼尽全力抬起头,死死盯着苏尘的背影,嘴唇哆嗦着。
“尊上……不能碰……那里面藏着的是渡劫失败的残魂聚合物,一旦沾染,连至尊肉身都会被拉入死境!”
夜渊的提醒还没喊完。
苏尘已经迈出了最后一步,直接站在了井沿的最边缘。
布鞋的鞋底悬空了一半,正对着井底那片翻滚的漆黑死海。
就在苏尘的脚尖停在井口上方的这一瞬间。
方圆百丈之内,所有狂暴的黑风、刺骨的黑霜、以及识海深处那几乎要将人神魂撕碎的万鬼哀嚎。
在一刹那间,全部消失了。
声音没了。
风停了。
连井底那不断往外冒涌的黑气,都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按回了深渊。
整个后院陷入了一种诡异至极的死寂。
静得连一片黑霜从井沿滑落、掉入深不见底的井底深渊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苏尘站在井沿上,低头俯视着井底。
原本翻滚的死气散开,露出了井底最深处的一方青石台。
石台之上,正静静地摆放着一张被黑血浸透的暗金色请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