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与余尽一模一样的黑影,已从他体内走出大半。
黑影无面无相,周身缠着万千怨念,左肩尚在余尽胸中,右足却已踏在虚空,仿佛下一刻便要真正分出一尊恶身。
可就在此时,阿弥陀佛所降佛雨洒遍狮驼国。
佛雨细如牛毛,金光莹莹,落在满城天众、修罗与小妖身上。
那些中了八转毒丹的生灵,皮肉不再溃烂,神魂不再哀号;四佛金身上的毒斑也渐渐消退。
先前倒在血泊中的许多小妖,竟又喘过一口气来,挣扎着爬起。
那黑影被佛光一照,顿时发出无声嘶吼,身形一阵模糊。
余尽低头看着那道将出未出的恶影,眸中黑气翻涌:“终究还是未能走出。”
他本以为功德尽散、恶气缠魂,自己已能彻底斩下恶尸。谁知见了满城生灵在佛光中复苏,心底竟仍有一丝说不清的滞碍。
那一点滞碍生生按住了将要离体的恶身。
他召回六魂幡,反手插在背后。那幡尾六道,如六条黑色旌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诛仙、戮仙二剑随即落入余尽手中。一红一墨,两道剑锋映着满城佛雨,杀意冲霄。
阿弥陀佛见余尽眸中杀意不退,叹道:“毒劫已消,施主为何还不回头?”
余尽却不答话,身形微微一晃,已化作一道黑色长虹,直坠下方战场。
但见城中满目狼藉,那二天眷属得佛光护持,正与残存妖兵厮杀;龙尊王佛等四佛各持法器,欲将青狮、黄牙象与白熊精彻底镇住。
舍脂眼见余尽杀来厉声喝道:“众人结阵!此魔已伤,不足为惧!”
她身后数千天众修罗齐齐举起兵器,“杀黑火道人!”
余尽从云中落下,双剑一分。
嗤!
剑光如匹练横空,斩入二天眷属之中。
冲在最前的数十名修罗才将兵器举起,身躯便被赤红剑光从中切开。
金甲、骨肉、兵刃一齐碎裂,连惨叫也来不及发出,神魂已被戮仙剑的卷住,顷刻绞成虚无。
那些天众修罗原本仗着阿弥陀佛的佛光护身,尚有几分胆气,可在两柄杀剑之前,护体神光却如薄纸。
一剑肢体破碎,再一剑,神魂皆灭。
舍脂只见余尽一人一剑,闯入自家部众之中,剑锋所及,无人能挡。
她心胆俱裂,尖声叫道:“退!快退!往圣人身边退!”
可余尽哪里肯给他们退路?
他化虹之术施展开来,不过数息,便有千余天众、修罗、夜叉被双剑斩灭。
阿弥陀佛抬手欲擒。
一只金色巨掌自云端压下,掌中佛国万重,五指封锁四方。
可余尽身法实在太快,掌影方至,他已化作虹光遁出数十里外。
阿弥陀佛若只捉余尽,自可封天锁地,以圣人法力将这片山河一并握住。
只是下方还有四佛、二天旧部与无数被佛雨救回的生灵。他若不顾这些人,一掌压下,余尽未必如何,众人却先要化作飞灰。
余尽看得分明,心中杀意越发高涨:“你要护他们,护得住么?”
他一闪,已到了那些刚刚复生的小妖之前。
那群小妖原本中了毒丹,几乎尽死,才得阿弥陀佛佛光挽回性命。此时见余尽持剑而来,一个个都呆在原地。
有个狼妖满身伤痕,颤声叫道:“真君,是我等..”
戮仙剑已然从他头顶斩下。
那狼妖连同身旁十余小妖,顿时碎作漫天血雾。
诛仙剑如一道赤色游龙,所到之处,妖兵接连倒下。
青狮精被龙尊王佛以佛印镇住半边身子,见余尽竟向自己人挥剑,不由失声大叫:“真君!不可!”
余尽恍若未闻,他此刻双眼之中只剩黑色,那些小妖的面孔扭曲变形,与佛门眷属无异。杀一个是杀,杀一万也是杀。
杀意既起,便不必分敌我!
双剑剑发出铮然长鸣,只一个呼吸之间,满城数万妖兵,在他剑下如割草一般,不过片刻便已死了个七七八八,那些佛门眷属也所剩无几。
尸块如雨般坠落,血雾飘散在天地之间。
整座狮驼国,仿佛又成了当年尸骨如山、血流成河的妖魔国度。
只是这一次,屠城的人,却是余尽。
龙尊王佛等四佛见状,面色尽变。
宝日光佛最先反应过来,喝道:“此魔已失了本心,不可与他相斗,快退!”
四佛再顾不得镇压青狮等人,各自收起神通,往阿弥陀佛处遁去。
阿弥陀佛此时已稳住自身佛道。
六魂幡的咒杀,虽使灵山几个佛陀道果被咒杀,可圣人终究是圣人,佛光再度照耀天地。
他望着下方满城残尸,眉宇间现出几分悲色。
随后,阿弥陀佛从袖中取出一面宝旗。
那旗色青碧,旗杆如琉璃所铸,旗面上一朵青莲。青莲花瓣层层舒展,中心隐有舍利流转,才一祭起,便见白气悬空,金光万道。
正是东方青莲宝色旗。
但见:
万道金光隐上下,三乘玄妙入西方。
要知舍利无穷妙,治得番天印渺茫。
阿弥陀佛将宝旗轻轻一展。
霎时间,白气如瀑,自旗面垂落;金光若海,罩住狮驼国残存之人。
那金光之中,青莲一朵接一朵绽开,花瓣合拢处,诸邪避退,万法难侵。
余尽的剑光撞上青莲宝色旗所垂宝光,只听铛然巨响。
诛仙剑震得赤光四散,戮仙剑也被反震出数十丈。那片青白二色的光幕却纹丝不动,将残存佛众尽数护在其中。
宝日光佛、宝光佛、水天佛与龙尊王佛趁此机会,化作四道佛光,直往阿弥陀佛遁去。
余尽一剑未能破旗,脸上却无半点波动:“护得住他们,护得住你这四个么?”
他话音未落,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化虹之术快到极处,天上只留一线黑红残影。
龙尊王佛才觉背后剑意刺骨,回头时,诛仙剑已近在咫尺,“圣人救我!”
龙尊王佛惊怒交加,急忙催动九道龙影护身。
余尽双剑齐出,正正斩在他后心。
那龙尊王佛惨叫一声,金身从腰间断裂,上半身落入青莲宝光之中,
龙尊王佛的真灵仓皇飞出,尚未来得及向阿弥陀佛求救,便被劫气卷入虚空,直直落入劫中而去。
余尽斩完龙尊王佛,剑势未停,又向水天佛追去。
水天佛面无人色,拼命催动陶罐。大河自罐中奔涌而出,河水倒卷长空,想将余尽阻在外面。
余尽却直接撞入河中。
素色云界旗护住周身,万水不能近身。他以先天神魔之躯硬顶神河,双剑开路。
水天佛眼见余尽杀到,惊得魂飞魄散。
阿弥陀佛终于出手,他五指一张,一柄乌金色的荡魔杵自掌中显现。
那杵长有丈余,杵头八棱,棱棱皆有佛纹,祭在空中时,风雷俱息,山河失色。
荡魔杵撕裂长空,直砸余尽。
余尽明知杀机已至,却半步不退。
他全身筋骨齐鸣,先天神魔之躯被催动到极致。素色云界旗裹住他半边身躯,诛仙剑架开水天佛陶罐,戮仙剑则趁势直斩而下。
水天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呼。
黑色剑光掠过,他的金身被劈成两半。真灵被劫气一卷,步了龙尊王佛后尘,直入大劫。
与此同时,荡魔杵轰然砸在余尽背上。
素色云界旗剧烈颤动,余尽闷哼一声,浑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整个人自半空砸落大地。
轰隆隆!
狮驼岭外地动山摇,余尽坠处,地面硬生生裂开一条数十里长的沟壑,尘烟直冲云霄,四下山峰都在震颤。
阿弥陀佛望着龙尊王佛与水天佛金身坠落之处,轻轻叹息:“恶念一生,便难出劫海。你等身入劫中,贫僧亦难相救。”
说罢,他便要以佛手探入那数十里沟壑,将余尽摄来。
忽见三道清光自后宫方向而起,三位菩萨联袂而来,落在阿弥陀佛身前。
观音合掌道:“阿弥陀佛,弟子有一请。”
阿弥陀佛看向观音,道:“菩萨有何请?”
观音道:“可否容弟子三人下去,与那道人说上一说,劝他褪去魔念?”
阿弥陀佛道:“此人连满城生灵亦不放过。尔等何以还要为他说情?”
文殊上前道:“此前我等困于狮驼国,蒙他给了一场悟道之机。如今又因超度万千冤魂,我等道行皆有精进。此中因果,弟子不敢忘却。”
普贤也道:“他今日入魔,未必尽由本心。若能将他唤醒,或许仍有转圜之地。”
阿弥陀佛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笑意:“善。众生若肯回头,皆可度之。你三人既有此心,便去罢。”
三位菩萨合掌称谢,化作三道清光,落向余尽砸出的深坑。
但见沟壑深处,烟尘尚未散尽。
余尽躺在碎石之间,周身衣袍破裂,血迹染透了黑袍。素色云界旗依旧裹在身上。
可余尽仍睁着眼,那双眼中的恶气,比先前更盛。
观音落在坑边,见他如此模样,轻叹一声,将玉净瓶微微倾斜。一缕甘露自瓶中飞出,化作清泉,洒在余尽身上。
余尽取出药师佛所赠的葫芦,拔开塞子,仰头便饮。
葫芦中的灵水入口,化作暖流,顺着四肢百骸流转。余尽断裂的骨骼渐渐接续,观音所洒甘露也随之融入伤处,替他弥合肉身。
不过片刻,余尽已缓缓坐起。
观音看着他,道:“道友,放下执念罢。阿弥陀佛有大慈悲,纵你今日杀孽深重,若肯收剑回头,未必不能...”
“我不愿听你们西方的各般法。”余尽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他望着三位菩萨,脸上竟带着几分笑意:“你们的慈悲,与我之道不同。诸位菩萨若还念着先前那点因果,便莫要再阻我道途。”
文殊眉头微皱,道:“道友,魔道非道。你本是先天神圣,又得天庭神位,何苦任恶念摆布,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余尽慢慢站起身来:“汝非我,怎知我道为何?”
他抬手一招,魂幡飞出,重新落回他手中,幡面黑气滚滚,六条幡尾猎猎作响。
此地连番大战,死者无数,天众、修罗、小妖、夜叉、佛门眷属的残魂怨气,连同满地血煞与戾气,尽被六魂幡牵引而来。
黑雾如万川归海,疯狂涌入幡面。幡尾六道,皆是阿弥陀佛之名。
余尽握住幡杆,眼中杀意如火:“我道如今便是杀!”
三位菩萨面色骤变,还待上前拦他。
余尽却已将六魂幡,再次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