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也不知昏迷了多久,只感觉迷迷糊糊中,像是做了一个在冬日尽情晒太阳的美梦。
待到睁眼后,发现贾莫氏仍在他边上,便挣扎起来要行礼。
“你伤势不轻,先别动。”无当圣母的手按在他头顶,法力如涓涓细流,缓缓修补着他几近崩溃的识海,“我且问你,你一个截教弟子,为何会搅进这西行大势之中?”
余尽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转着:“说实话?还是编个谎?”
眼前这人是截教长辈,还是通天教主的嫡传弟子,论辈分比他高了整整三辈。若她有心害他,刚才根本不用从观音手里救他。可若全说了,万仙图的秘密暴露,谁知道这位师叔祖是什么态度?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决定说一半藏一半。
“回师叔祖,”他喘着气,声音沙哑,“弟子也不想掺和这西行之事。可弟子命苦,当初炼制化血神刀时,神魂受了重创,识海几近崩碎,不得已只能靠着这西行之路上的一些...机缘,才能勉强稳住伤势。一路走来,弟子不过是想活命罢了,谁知越陷越深,到如今想脱身也脱不得了。”
他说的是实话,只不过把万仙图的存在含糊成了“机缘”二字。
无当圣母听罢,沉默了片刻,手指凝成剑指,点到他眉心,一道法力探入他体内,细细游走了一圈。片刻后,她眉头微蹙。
“你的神魂确实受过重创,伤得不轻,而且似乎有一股奇异的力量维持住了...想必这就是你说的‘机缘’?”
余尽苦笑:“是的,弟子也是偶然得到的。”
无当圣母点了点头,只是将更多法力渡入他体内,开始为他修补识海中的裂痕。那法力温润如水,所过之处,碎裂的神魂像是被甘霖滋润的枯田,缓缓愈合。
余尽只觉得一阵暖意从头顶蔓延开来,那撕裂般的剧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安宁。他几乎要舒服得呻吟出声。
“师叔祖,”他忍不住问道,“弟子的伤,可能治好?”
无当圣母淡淡道:“你的神魂受损虽重,却并非不治。若以我之法力温养三月,再辅以几味安魂定神的丹药,当可痊愈。”
余尽心中大喜,脸上都多了几分血色。
“不过,”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你不能再掺和西行之事了。此番过后,你寻个深山老林躲起来,好好养伤,待伤势痊愈,便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安心修行。莫要再去招惹佛门。”
余尽一愣:“为何?”
无当圣母叹息一声:“西游是天庭与佛门达成的共识,三界皆知,诸方默许。你一个截教余孽,在其中横插一脚,佛门和天庭都不会容你。若你再被他们拿住,我也未必好出手。”
余尽沉默了。
她说的是实话。西游是天庭和佛门联手推动的大势,他一个小小妖修,在其中蹦跶,无异于螳臂当车。今日观音肯退让,不过是给无当圣母面子,若他日再被逮住,谁还能救他?
可他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不去掺和?不去掺和你拿什么补万仙图?拿什么治伤?
念头还没转完,他忽然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无当圣母正将法力渡入他识海之中,那法力迅速修补着断裂之处,可忽然他识海一震,所有法力忽然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
无当圣母眉头一皱,又渡了一道法力进去。这一次她察觉的分明,那些法力刚靠近余尽的识海,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吸走。
“嗯?”
她停下了手,目光落在余尽脸上,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余尽心知不妙,刚想开口解释,无当圣母的手已经按上了他的眉心。
一道远比之前强大得多的神魂之力探入他的识海,势如破竹,他连阻拦的念头都来不及生起,便被那股力量带着,沉入了识海的最深处。
然后,无当圣母看到了在余尽那片残破的识海中央,一卷残破的图卷悬浮着,通体乌金之色,通体有无数细密的裂纹,像是在岁月中饱经风霜。可即便如此,那图卷上依旧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在流转,古老、浩瀚、苍茫,像是从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
图卷上,隐约可见无数人影,有妖、有神、有仙、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将三界众生都绘入了其中。可大多数都黯淡无光,只有寥寥几处亮着微弱的荧光。
“万仙阵图?!”
无当圣母的神魂之力停在了图卷前,久久没有动。
余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完了,最大的秘密被发现了。这位师叔祖若是起了贪念,要夺这图,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可无当圣母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卷图,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余尽以为她要动手了,她才终于收回神魂之力,睁开眼睛。
她的表情很平静,可余尽却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恍然,有缅怀,像是隔着千年时光看到了某个早已远去的故人。
“这图,”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是你从何处得来的?”
余尽张了张嘴,最终老老实实道:“弟子也不知道。当初神魂受创,它便自己出现在弟子识海之中,帮弟子稳住了伤势。只是它需要弟子一路收录妖神之气,才能不断提供修复神魂的力量...”
他顿了顿,又道:“弟子一路西行,其实也是因为它。每过一难,它便能让弟子获得一些神通、法门,弟子才能活到今天。”
无当圣母目光中的复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余尽看不懂的东西。
“原来如此。”她低声说了四个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早已不在的人说话。
山风吹过,松涛如海。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你一路西行,都做了些什么?一五一十告诉我。”
余尽不敢再隐瞒,便从鹰愁涧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将自己如何添难、如何收妖、如何从残局中汲取法力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当然,有些太过隐秘的细节,他还是略过了。
无当圣母听完,再次沉默良久。
月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的伤势,”她终于开口,“我暂时不能为你治了。”
余尽一愣:“为何?”
“那图需要你一路收录妖神之气才能补全,若我将你的伤势治好,你便没了继续西行的由头。”她顿了顿,“而且,我的法力会被那图吸走,于你于我,都不是好事。”
余尽愣在当场,这万仙图不是故意在折腾他吗?!好不容易有个师叔祖从天而降,带来了解救之法,刚升起的希望转瞬就被摔个粉碎,这落差未免太大。
无当圣母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那图既然能帮你稳住伤势,只要你一路小心,应当无碍。”
余尽苦笑道:“师叔祖说得轻巧。弟子这一路走来,法宝没几件,神通也不够多,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当,今晚全被观音毁了。”
他越说越心酸,“如今还被佛门盯上了,往后怕是寸步难行。”
他说着,长长叹了口气:“弟子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无当圣母听着他这番哀叹,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她低头看着这头瘫在地上的食铁兽,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毛色都被血染得斑驳,确实惨得不能再惨了。可偏偏就是这副惨状,让她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
当年碧游宫中,也有那么一些人,明明身怀重宝,却总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她淡淡道:“好好干活,不会亏待你的。”
余尽一愣:“什么?”
无当圣母却没有再解释。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记住,藏好踪迹,莫要轻易暴露。它让你做的事,便好好去做。”“西行之事,你既然已经掺和进来了,那便...随缘吧。”
说罢,她的身形开始变化。
素衣褪去,妇人面容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长虹,没入夜空深处。那道光快得不可思议,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星河之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法力余韵,在山风中缓缓消散。
余尽躺在地上,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走了?就这么走了?您好歹给我点法宝啊,疗伤的丹药也行啊!”
他有点欲哭无泪:“这便宜师叔祖真是的,一点都没咱师傅会心疼人,一来就给东西...”
那若有若无的法力余韵却突然浓烈了几分,余尽吓的赶紧低下头道歉:“师叔祖,我错了,我这就好好去养伤,好好干活!”
待到身边没有任何法力波动时,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的伤,又探了探识海中那依旧残破的裂痕,再看看空荡荡的储物袋,心中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伤势没好,法宝没了,奖励也没混到,还被观音狠狠干了一顿,差点魂飞魄散。”
余尽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他恨恨地啐了一口血沫,撑着树干站起身来,浑身的骨头咔咔作响,疼得他龇牙咧嘴。
“佛门...”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今晚的事,他记下了。
观音那一掌,那两滴甘露化作的山岳,那几乎将他神魂碾碎的力量,他全都记下了。
余尽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你佛门越是不让我掺和,我就偏要掺和。”
佛门觉得他是蝼蚁,他偏要让佛门知道,蝼蚁也能咬疼人。
他抬头望向远方,那里是西行的方向,也是他唯一能走下去的方向。
“等着吧。”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这西游之局,老子搅定了。”
月光下,他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瘸一拐地走入了深山之中。枯叶在脚下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曲无人聆听的挽歌。
他以身体残存的法力,运起五行遁术,行了大概百里,直到法力快消失殆尽,才停了下来。从储物袋最深处摸出了最后一粒六转金丹。
“用完了这下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将金丹塞入口中,盘膝坐下,运起残存的上清心法,引导药力游走全身。
金丹入腹,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沿着经脉缓缓扩散,修补着断裂之处。可他的伤势实在太重,一粒金丹远远不够,只能勉强稳住伤势,让那些裂痕不再继续扩大。
余尽苦笑一声,以法力在山腹开了一处极深的山洞,一头钻了进去,开始闭关养伤。
识海中那卷万仙图依旧悬浮在那里,残破、黯淡,却依旧在缓缓流转。
而在这卷图的某处,一道巨大的虚影,正悄然点亮。
那虚影模糊不清,看不清面目,看不清身形,只能隐约感觉到一股浩大的气息从中透出,古老、威严。
可那光芒实在太微弱了,距离完全点亮,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余尽在昏沉中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只能任由意识沉入更深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