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一路遁出三百余里,直到法力见底,方才寻了个地方落脚。
此处山势平缓,林木葱郁,一条溪涧从山间蜿蜒流过,水声潺潺。他站在山脊上往下看,隐隐觉得地底下有金石之气。他便在山坳里寻了一处背阴的崖壁,用庚金之力削出一个简易洞府,布上简单的禁制,算是安顿下来。
余尽在洞中盘坐下来,先运功调息了一番,待到法力恢复几分,这才觉得胸口那股憋闷之感散去了些。
歇了一日,他便开始忙活起来。
地烈阵的五方旗幡在黄风岭上炸了个干净,这阵法便算是废了。可万仙图又给了一个新的阵法,新阵法并不需要炼制阵旗,只需五行之石炼制出一个承载阵势的阵盘。
他以土遁之法潜入地下,寻找炼制阵盘所需的材料。食铁兽的本命神通在这时候便显出了好处,庚金之气在地下能感应到方圆数里内的矿脉,他一探便知。他钻了几日,加上他原本储物袋内所存,倒也勉强凑齐了所需之物。
这一日,他在洞中构建起一方石台,将中间打通,勾连地脉,引了地底的熔岩之气,便将他搜集来的矿石一一投入炉中,以庚金之气淬炼,去芜存菁,将精粹之物熔成一团。百鸦壶悬在炉口,不时飞出一只火鸦,将炉火催得更旺些。
炼器的间隙,他也没忘记赵江天君的话。
余尽从洞外搬了一块大石进来,准备做一个石雕。他前世没学过雕刻,手上的功夫也糙,刻了整整两日,才勉强刻出一个人形,手持长刀,面目模糊,只能看出个大概的轮廓。他又在底座上刻了“恩师余元之灵位”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着实算不上好看。
他将石像摆在洞中一角,每日炼器之前,都要摘几颗野果供上,焚一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上三拜。
“师父在上,弟子余尽给您请安了。”
他嘴里念叨着,心里却想着:“就这么简陋的祭拜,师傅便能知晓?那也太玄幻了...”
这日,阵盘的炼制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余尽将百鸦壶中的火鸦尽数放出,围着炉口盘旋,将炉火催到极致。炉中那团精粹之物已被烧得通红透亮,渐渐凝成一块圆盘状的器胚,约莫海碗大小,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五行之气在其中流转。
余尽屏住呼吸,双手结印,以庚金之气为笔,开始在阵盘上刻画符文。随着一道道纹路烙在阵盘之上,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阵盘的炼制比他预想的要吃力得多,每一道符文都需要精确到毫厘,稍有偏差,整块阵盘便要废掉。
符文刻到一半,洞中忽然水光一闪。
一道水幕凭空浮现在洞中,约莫丈许来高,水光粼粼,将整座洞府照得通明。余尽吓了一跳,手中的庚金之气一歪,炉火“轰”地一声乱窜起来,阵盘上的符文歪了一道,整块器胚嗡嗡作响,眼看便要炸开。
水幕之中,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尖泛着淡淡的金光,轻轻一点,便按住了震颤不休的阵盘。一股浑厚的神力从指尖涌出,顺着阵盘上的纹路游走,将那歪了的符文生生纠正过来,又将乱窜的炉火压了下去。百鸦壶中的火鸦被这股神力一激,纷纷退回壶中,安安静静地伏着,一声也不敢叫。
水幕渐渐凝实,化作一个人形。
那人身材魁梧,身穿皂色道袍,腰悬朱红葫芦,脚踏云履。
余尽手里的庚金之气还没收回来,撞在石台上,差点毁了炼器石台。
来人正是余元。
余元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石台上的阵盘上,看了片刻,摇了摇头。他伸手将阵盘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掂了掂,眉头皱得很深。
“粗鄙不堪。”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悦,在洞中回荡。他将阵盘放回石台上,转头看着余尽,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语气中满是嫌弃:“我那炼器之法,虽说算不得顶尖,但在三界之内也算小有名气。怎么到了你手里,就成了这副模样?”
余尽这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其实并不想跪,他一个现代人的魂魄,哪有随便跪人的道理?可这具身体不争气,见了余元,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敬畏便压不住了,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多年前,这头食铁兽被余元收入门下时,便是这般跪着的。
余尽低着头,心里百味杂陈,嘴上却老老实实地道:“弟子愚钝,勉强参悟师父留下的炼器之法,能炼成这样...实属不易。”
余元“哦”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你这是在怪我?”
余尽连忙道:“不敢!弟子绝无此意!实在是...弟子在这方面的天赋确实不行。”
他说的是实话。五百多年,一块化血神刀的器胚都没炼成,最后还是靠万仙图才歪打正着地成了。这炼器的天赋,说出去都丢人。
余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起来吧。”
余尽站起身来,垂手站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他不知道余元为何而来,也不知道这位便宜师父对他这个便宜徒弟是什么态度。他悄悄抬眼看了余元一眼,这位师父的面容与他在鹰愁涧远远看到的一般无二,只是此刻近在咫尺,那股压迫感更加强烈。
余元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放开心神,我看看你修炼得如何。”
余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体内的法力不自觉地运转起来,在体表布下一层防御。这是本能,五百多年的独自求生,让他对任何靠近的人都保持着警惕。
余元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余尽那副戒备的模样,忽然失笑。他收回手,道:“怎么,莫非你在怀疑我的身份?”
余尽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余元摇了摇头,也不生气。他抬手在虚空中一抓——
一柄刀出现在洞中。
那刀长约三尺,刀身赤红如血,薄如蝉翼,刀柄处盘着一条螭龙,龙口微张,衔着一颗朱红的珠子。刀一出鞘,整座洞府便被一股浓烈的煞气填满,那煞气霸道无比,如刀锋般割在皮肤上。余尽的金刚不坏之躯在这煞气面前竟像纸糊的一般,脸上、手臂上、身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火辣辣地疼,像是被无数把小刀同时割着。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柄刀,目光灼热得几乎要烧起来。
化血神刀。
真正的化血神刀。
余元见他这副模样,笑了笑,轻点了一下刀身,刀光微动,将四溢的煞气收回。洞中的煞气瞬间消散,余尽这才长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听说你也炼了一把?”余元道,“拿出来我看看。”
余尽从储物袋中摸出自己那把刀,双手捧着递过去。那刀与余元那把一比,便如瓦砾之于珠玉——刀身乌青,煞气散乱,刀柄上的纹路歪歪扭扭,连刀刃都没开利索。
余元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便皱成了一个川字。他手里那把化血神刀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在虚空中嗡鸣了一声,像是在嫌弃。
“你这煞气,”余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道,“都是采集地下的?怎的只有阴煞,没有阳煞?”
余尽愣住了:“弟子在传承玉简里...没看到还分阴阳啊。”
余元也是一愣。他想了片刻,叹了口气:“时间太久了。当年留给你的那份玉简,我记不清给全了没有。”
他将刀还给余尽,又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给余尽躲闪的机会,直接按在了他的头顶上。一股神力从百会穴灌入,顺着经脉游走,如一条温热的溪流,在他体内走了一圈。
余元的神力在他经脉中游走,查探到他体内那些破损的经脉时,眉头微微皱了皱。那些都是阵法被破后反噬留下的伤,虽已经修复的大半,但还是有些地方尚留待温养。
神力继续上行,到了识海边缘,余元的神力触到一层无形的屏障,被挡了回来。
余元收回手,看着余尽,目光中有几分凝重:“神魂怎的如此滞涩?可是受过伤?”
余尽犹豫了一下,道:“弟子炼制那刀的时候,被煞气反卷,斩伤了神魂。”
余元点了点头,道:“放开识海,我看看你的神魂。”
余尽没有动。
神魂是修士的根本,识海是神魂的居所,便是至亲之人,也不能轻易让人探查。更何况,他的识海之中还藏着万仙图,那卷古图若是被余元看到,他该怎么解释?
他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
余元等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看见了余尽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
余元忽然想起,这头食铁兽拜入他门下不过数年,他便离开了。留下的不过是几手法门。如今忽然出现,就要看人家的神魂,换了谁,能不戒备?
余元沉默良久。洞中只有地火炉中的火焰在轻轻跳动,发出噼啪的声响。
“罢了。”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余尽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低声道:“弟子...”
余元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赵江传信于我,说有个弟子受了伤,我以为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儿余化私自下凡,便赶来看看。没想到是你。”他顿了顿,目光在余尽身上转了一圈,“上次不是在鹰愁涧,怎么忽然到了千里之外?”
余尽心头一跳。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发紧:“师父...如何得知弟子在鹰愁涧?”
余元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那毒虽然炼得粗糙,可炼制之法摆在那里。还有那毒,虽然货不对板,但三界之内,除了我这一脉,还能有谁用此法炼毒?”
余尽哑口无言。
余元没有再追问,目光落在石台上那块半成品的阵盘上,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了。他走过去,将阵盘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扔给余尽,“这是我多年参悟的炼器之道,你且先学。学完了,再炼这阵盘。”
余尽手忙脚乱地接住玉简,神识探入其中,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涌入脑海,从庚金之气的运用、煞气的提炼、器胚的锻造,到化血神刀的完整炼法,一应俱全。比他那份残缺的传承详尽了十倍不止。
余元已经走到洞府一角,目光落在那尊歪歪扭扭的石像上,石像底座上“恩师余元之灵位”几个字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均。
“怎得如此丑陋,难道为师在你心里就是如此形象不成?”余元拿起石雕不悦的说道。
余尽吓的玉简都要飞出去了,连忙跪倒承认错误。
“罢了,你且先看,待你看完,我再解答你不明之处。”然后开始用神力重新雕刻石头。
余尽神识沉入玉简中:“余元炼器之道果然精妙,之前苦思了百年也没想通的问题,在玉简中不过寥寥数语便道破了玄机...”他越看越入神,连洞中的地火炉熄了都没察觉。
余元将雕刻完的石雕放下,用神力维持了炉火,看着这个不知道多少年前随手收下的弟子,正捧着玉简,看得入神。
余元突然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当年碧游宫中,那些坐在台下听师祖讲道的弟子们似乎也是这样的求知若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