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与猪八戒一前一后,逃出三五十里,方才落在一处山头上歇脚。
猪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将钉耙往旁边一扔,喘着粗气道:“哥哥,这妖怪了不得!连菩萨都被他拿了,咱们还打个甚?依老猪之见,不如分了行李,你回你的花果山,我回我的高老庄,各寻各的快活去罢!”
孙悟空正在揉肩膀,方才被那天雷劈了一下,虽然没受什么大伤,却也麻得龇牙咧嘴。听了猪八戒这话,顿时火冒三丈,跳将起来,一把揪住猪八戒的大耳朵,骂道:“你这呆子!师父还在那妖怪洞里,不想着救师父,天天想着回你的高老庄!高老庄有甚好?有你那翠兰等着你?”
猪八戒被揪得龇牙咧嘴,连声告饶:“哥哥松手!哥哥松手!老猪不过是说笑,说笑罢了!师父还没救出来,老猪哪能走?”
孙悟空松了手,哼了一声,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皱着眉道:“那妖怪的三昧神风本就难缠,如今又多了个阵法,连菩萨都折在里面。那定风珠也被收了去,老孙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法子。”
猪八戒揉着耳朵,嘟囔道:“那便如何是好?”
孙悟空站起身来,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道:“老孙去天庭走一遭,找些帮手来。你在此看好马匹行李,莫要再动那分行李的歪心思!”
猪八戒连忙点头:“哥哥放心去,老猪在此守着,哪儿也不去。”
孙悟空纵起筋斗云,直上九霄。
到了南天门,孙悟空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大圣!大圣留步!”
孙悟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白发白须的老头儿,笑呵呵地赶上来,正是太白金星。此前正是他为悟空指了路去请了灵吉普萨。
孙悟空拱手道:“老天使,你怎知老孙要来?”
太白金星笑道:“老朽方才在斗牛宫外,远远望见大圣驾云而来,想必是那黄风岭的事还没了结?”他顿了顿,又问道,“大圣不是去请了灵吉菩萨?那黄风怪可降服了?”
孙悟空叹了口气,将黄风岭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道:“老孙实在没法子,这才上天来搬救兵。”
太白金星听完,捋着胡须沉吟半晌,道:“大圣,那阵法既有天雷,又有地火,这天地之间的雷,都归雷部所管。何不去雷部走一遭,请雷部正神下界,破了那阵法?”
孙悟空一拍大腿:“对啊!老孙怎的没想到!”他一把拉住太白金星的手,“老天使,你随老孙一同去,替老孙说几句话。”
太白金星笑道:“好好好,老朽陪你走一遭。”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南天门,直奔雷部殿宇。
雷部正殿殿宇巍峨,气势森严。殿前悬着一面大旗,上书“雷部正神”四字,旗面紫黑,上书银色雷纹,无风自动,隐隐有雷鸣之声。
孙悟空与太白金星进了殿门,只见雷部主神闻仲正坐于殿中。这闻仲面如重枣,额生三目,颔下长髯,身穿紫金袍,腰束玉带,周身隐隐有雷霆之气环绕。他见太白金星与孙悟空前来,起身迎道:“星君,大圣,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太白金星拱手笑道:“闻天尊,大圣在下界保唐僧西行,路过黄风岭,遇着一个妖怪,擅使三昧神风,又有一座大阵,天雷地火,厉害非常。连灵吉菩萨都被那妖怪拿了去。大圣没法子,特来求助雷部。”
闻仲闻言,眉头微皱:“天雷地火?那阵法是什么来路?”
孙悟空将黄风岭上的情形描述了一番,五色光华冲天,天雷劈落,地火翻涌,五行遁术尽数被封。闻仲听完,沉吟片刻,道:“若是五行封禁、天雷地火齐发,这阵法的路数...倒有些眼熟。”他摇了摇头,没有深究,又道,“既是天雷,便归我雷部所管。大圣稍待,待我请了玉帝法旨,便派雷公电母随你下界。”
孙悟空急道:“还要请法旨?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太白金星笑道:“大圣莫急,片刻便好。”
闻仲命人写了表文,差人送去灵霄宝殿。不到半个时辰,玉帝法旨便到了,准奏。
闻仲当即点起雷公、电母、风婆三位正神,各执法器,随孙悟空下界。
雷公背插双翅,手持雷锤电钻,面如蓝靛;电母手持两面铜镜,镜中电光闪烁;风婆背着一个风袋,袋口扎得紧紧的。三人随着孙悟空,驾起云头,往黄风岭而去。
黄风洞中,余尽正盘坐在自己的石室里,面前摆着定风珠和飞龙宝杖。
这两件宝贝,一个是灵吉菩萨的看家法器,一个是如来亲赐的降妖至宝。定风珠鸽卵大小,通体晶莹,内里有风纹流转,隐隐有毫光透出;飞龙宝杖长三尺有余,通体金黄,杖首雕着一条八爪金龙,龙口衔珠,栩栩如生。
余尽将两件宝贝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试着往里面注入法力,可那法力一触到宝贝,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佛门的东西,果然不好摆弄。”余尽喃喃自语。
正发愁间,识海中的万仙图忽然一震,一道光芒从图中射出,扫过定风珠和飞龙宝杖。那光芒所过之处,两件宝贝上隐隐的佛光如冰雪消融,顷刻间便消散得干干净净。定风珠的毫光变得更加纯粹,飞龙宝杖上的金龙也似乎活了过来,龙目之中精光一闪。
余尽大喜过望,连忙将两件宝贝祭炼了一番,收入储物袋中。
他又想起灵吉菩萨。余尽起身,走到关押灵吉菩萨的石室前。两个小妖守在门口,见了他连忙让开。余尽推门进去,灵吉菩萨正盘坐在地上,双手被铁链捆着,面色苍白,却依旧闭目诵经,神色平静。
余尽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瓶,又摸出一把小刀。他在灵吉菩萨手腕上轻轻划了一道小口,金色的血液渗了出来,流入玉瓶之中。灵吉菩萨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余尽收了玉瓶,转身出了石室。他将那几滴佛血送入万仙图,图中光芒一闪,将那佛血吞了进去,然后便没了动静。没有图位点亮,没有反哺之赐,甚至连个提示都没有,那几滴佛血就像是石沉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余尽愣了一下,又等了一会儿,万仙图依旧沉寂。
“不收?”他皱了皱眉,心中有些疑惑。之前收的血都点亮了图位,怎么到了灵吉菩萨这里就不行了?是佛门的不收,还是...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将玉瓶收好,出了石室。
刚走到大厅,一个小妖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道:“余大哥,大王醒了!大王醒了!”
余尽快步走到石床前。黄风怪躺在石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脸色苍白,嘴角还有血迹。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口中喃喃自语:“菩萨饶命...菩萨饶命...”
余尽上前一步,将一丝法力渡入黄风怪体内。黄风怪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看着余尽,迷迷糊糊地道:“余铁匠...你也被捉了?”
余尽摇了摇头,笑道:“大王,没人捉我。那菩萨已经被咱们拿下了。”
黄风怪一愣,猛地坐起身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他瞪大眼睛看着余尽,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余尽朝门口招了招手,两个小妖押着灵吉菩萨走了进来。灵吉菩萨双手被铁链捆着,袈裟上沾满了灰尘,虽然面色苍白,神色却依旧平静。
黄风怪看清了那张脸,整个人呆住了。他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目光在灵吉菩萨和余尽之间来回转了好几个来回,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牵动了伤口又疼得直抽抽。
“哈哈哈哈!菩萨!你也有今日!”黄风怪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被余尽按住了。他抓着余尽的手,眼睛亮得吓人,“余铁匠,不,兄弟!你是怎么做到的?”
余尽被他抓得手腕生疼,也不好挣开,只是笑了笑,道:“小弟家传有一道阵法,先前一直不敢用,怕被仇家认出踪迹。方才见大王受伤,那菩萨又要拿人,实在顾不得许多,便拼着使了出来。侥幸成了。”
黄风怪听了,松开手,怔怔地看着他,忽然一拍大腿,道:“兄弟!你有这等本事,怎不早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黄风洞的二大王!不!”他猛地一挥手,“你救了我的性命,又拿下了这菩萨,这洞府该你做主才是!”
余尽连忙摆手:“大王说哪里话!小弟不过是逃难到此,承蒙大王收留,怎敢僭越?”
黄风怪哪里肯听?他挣扎着下了床,拉着余尽的手,一脸认真地道:“兄弟,我黄风怪修行多年,从来不服谁。可你这本事、你这义气,我服!来来来,咱们今日便结为兄弟,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余尽还要推辞,黄风怪已经命小妖摆上了香案。他拉着余尽跪在香案前,朗声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黄风怪与余尽今日结为兄弟,从此生死与共,永不相负!”
余尽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副感动之色,跟着念了一遍。两人拜了三拜,站起身来,黄风怪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道:“兄弟!我修行六百年,今日终于有个兄弟了!你多大年纪?”
余尽想了想,道:“小弟开灵智至今,已有千年。”
黄风怪道:“那从今往后,你是大哥,我是二弟!这黄风岭上上下下,都听你的!”
余尽连忙道:“大王莫要如此,小弟初来乍到,怎敢...”
黄风怪一挥手,打断他的话:“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来来来,让弟兄们都见见!”
他将洞中小妖都召集起来,站在大厅之中,朗声道:“都听好了!从今日起,余尽便是我黄风洞的大王,也是我的结拜兄弟!他说的话,便是我的话!谁若不听,休怪我翻脸无情!”
众小妖齐声高呼:“拜见大王!拜见大王!”
余尽站在那里,看着满洞的小妖朝自己行礼,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他拱了拱手,笑道:“弟兄们不必多礼。日后大家还是一家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黄风怪拉着余尽坐到主位上,又让人把灵吉菩萨押了下去,与唐僧关在一处。他看了看被押走的灵吉菩萨,又看了看余尽,压低声音道:“兄弟,这菩萨怎么处置?要不要...”
他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余尽摇了摇头,道:“大哥,不可。小弟已经与佛门结了仇,若是再杀了这菩萨,事情便闹大了。到时候南海那位找上门来,可扛不住。”
黄风怪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点了点头:“兄弟说得有理。那便先关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余尽点头称是。
黄风怪伤势未愈,说了这许多话,早已累了。他靠在石椅上,对余尽道:“兄弟,今日高兴,让弟兄们好好庆贺庆贺!你去安排,老哥我歇一歇。”
余尽应了,转身去吩咐小妖们摆酒。小妖们见大王不但没事,还多了个大王,顿时又热闹起来。搬酒的搬酒,切肉的切肉,不到半个时辰,洞中便又摆上了宴席。
黄风怪歇了一会儿,精神好了些,便又坐起来,端着酒碗与余尽对饮。他喝了几碗酒,脸上有了血色,话也多了起来,拍着余尽的肩膀,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在黄风岭的种种,说这黄风岭虽比不得那些名山大川,倒也是个逍遥自在的去处。
余尽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一碗一碗地陪着喝。
酒过三巡,一个小妖忽然从洞外跑进来,脸色发白,气喘吁吁地道:“大王!二大王!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天兵天将!已经在山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