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南锣鼓巷,被深秋的西北风刮得满是萧瑟。胡同口那几棵老榆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杈子在昏黄的夕阳下张牙舞爪。空气里弥漫着家家户户生炉子做饭的煤烟味,偶尔还夹杂着几声谁家打孩子的哭闹。
陈平安推着那辆八成新的飞鸽自行车,前轮不紧不慢地跨过红星四合院前院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刚把车梯子蹬下去,脚底下的煤渣子踩得咯吱一声响。
他一抬头,就看见三大爷闫富贵正踮着脚尖,大半个身子都快趴到他家偏房的窗台上了。
闫富贵鼻梁上那副用胶布死死缠着腿的老花镜,这会儿已经滑到了鼻尖上。他那双透着算计的小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陈平安窗台上放着的一个物件,连陈平安进院都没察觉。
“哟,三大爷,您这是帮我擦玻璃呢?”
陈平安把车把挂上的空布袋扯下来,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闫富贵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直接磕在掉漆的窗框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赶紧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干咳两声,试图掩盖脸上的尴尬。
“平安啊,下班啦。”
闫富贵揉着脑门,指着窗台上的无头佛像。
“我这不看你窗台上放个黑不溜秋的物件,怕是被风刮下来的砖头砸了玻璃,正替你瞅着呢。你这孩子也是,这年头什么破烂都往家里捡。”
陈平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这老狐狸,一撅屁股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这尊沾满黑泥的无头佛像,可是他昨天在朝阳菜市场后头的废品收购站,花两毛钱从一堆破铜烂铁里抠出来的。普通人看着就是个糊着泥巴的破泥人,但他炼气一层的修为,一眼就看穿泥壳下面封印着修仙界“芥子灵田空间”的残片。
把这玩意摆在窗台上,为的就是吸纳这满院子禽兽整天散发的煞气与怨念,用来冲刷空间外层的封印。等封印一除,他就能在随身空间里种灵草养仙兽,再也不用受这物资匮乏的鸟气。
陈平安走到窗前,拍了拍手上的灰,漫不经心地开口。
“三大爷,您受累。不过这可不是什么破烂,这是我昨儿个刚淘换来的老物件。放这儿透透气。”
闫富贵那双透着算计的小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他自诩是红星小学的语文老师,平时爱看点杂书,总觉得自己是个懂行的老学究。刚才他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这佛像底座上露出的半截莲花纹路,线条流畅,釉色古朴,绝对是明清时期的官窑货色。
这陈平安一个初中毕业的采购员,懂个屁的古董。这就是个不识货的土包子。
闫富贵心里盘算着,这要是能低价蒙过来,转手去琉璃厂找个懂行的掌柜一卖,少说也能换个大几十块钱,顶他两个月工资了。这笔买卖要是做成,过年都能多割两斤大肉。
“平安啊,不是三大爷说你。”
闫富贵双手揣在洗得发白的袖口里,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语气语重心长。
“现在上面查得严,不让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你把这么个没脑袋的泥菩萨摆在窗台上,这要是让居委会的王大妈看见,少不了一顿批评教育。影响咱们院的先进集体荣誉啊。”
陈平安拿起放在窗台上的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漂着的高碎茶叶沫子,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
“三大爷,您这话说的。我这就是个压窗户纸的土疙瘩,哪谈得上封建迷信。王大妈要是问起来,我就说这是我练泥塑的半成品。再说了,咱们院的先进集体,不早就让贾家那老虔婆给败光了吗?”
闫富贵见吓唬不住,眼珠子一转,换了个套路。他转身小跑回自己屋里。没过多大会儿,手里拎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布口袋,笑得像一朵老菊花一样凑了上来。
“平安,三大爷知道你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采购员虽然能接触到物资,但那都是公家的,不能随便往家里拿。你这大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肚子里没油水可不行。”
闫富贵把布口袋解开,露出一堆发暗发黄的面粉。那股子陈年霉味顺着风就飘进了陈平安的鼻子里。
“这是两斤棒子面,虽然放得时间长了点,长了点毛,但洗洗掺点野菜,熬粥喝一样顶饿。三大爷拿这两斤棒子面,换你这个土疙瘩去垫桌角。你看怎么样?全当三大爷接济你了。”
陈平安看着那堆长了绿毛的棒子面,差点没笑出声。这老东西的算盘声,大得连中院的傻柱估计都能听见。拿两斤喂猪都嫌馊的棒子面,来换里面藏着芥子空间的宝贝。这算盘珠子都崩到他脸上了。
既然这老狐狸起了贪念,那就给他加点火,让他彻底烧起来。
陈平安把茶缸往窗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三大爷,您这就没意思了。拿两斤长毛的棒子面,就想换我的传家宝?”
闫富贵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什么传家宝?你不说这是你淘换来的土疙瘩吗?”
陈平安一把将无头佛像抱进怀里,用粗布工装的袖子死死遮住底座,故意装出一副极度护食又说漏嘴的紧张模样,眼神还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三大爷,你少惦记!这可是我祖上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宝贝,里面藏着大秘密呢!前清的时候,宫里的太监拿两根大黄鱼来换,我太爷爷都没答应!给金条都不换!”
说完,陈平安抱着佛像,逃命似的钻进屋里。
反手将那扇掉漆的木门重重关上。门栓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前院里格外清脆。
闫富贵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非但没有因为陈平安的拒绝而生气,反而激动得连呼吸都粗重起来。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连手里那袋长毛的棒子面洒在地上,弄脏了他那双补了又补的黑布鞋都没发觉。
“传家宝......藏着大秘密......宫里的太监拿金条都不换......”
闫富贵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他现在越发笃定,这绝对是个价值连城的绝世稀珍!陈平安刚才那慌乱的眼神和动作,根本装不出来。这小子肯定是怕宝贝露白,才故意放在窗台上装土疙瘩。
要不是自己慧眼识珠,还真被这小子骗过去了。
中院的月亮门处,傻柱手里端着个沾满油污的铝饭盒,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刚从厂食堂带了半盒剩菜回来,心情正不错。
“哟,三大爷,这天都黑了,您在陈平安门口练气功呢?手里那棒子面都洒一地了,您也不心疼?这可不像您闫老抠的作风啊。”
闫富贵如梦初醒,赶紧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棒子面往布口袋里划拉,连带着地上的煤渣子和土坷垃也一起捧了进去。这可都是粮食,洗洗还能吃。
“柱子,你懂什么!我这是不小心掉的。去去去,回你的中院去,少在这儿瞎掺和。”
闫富贵做贼心虚,抱着布口袋,急匆匆地溜回了前院自己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