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三遍,天色未明。
姜烨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身体内部有细微电流窜过的感觉将他从浅眠中唤醒。
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指。
昨晚九叔敷的药很灵,伤口已经结痂只有隐隐的钝痛。
但自己能感觉到,不只是手指。
整个右臂,尤其是靠近心脏的那一侧似乎比平时更敏锐一些。
血液流动的触感,脉搏的跳动都异常清晰。
甚至能隐约“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细微声响。
是错觉?还是昨天那几滴指尖血引动香火的后遗症?
没时间深究。
今天是九叔正式传授自己《血海五灵术》的日子,迅速起身洗漱完毕来到院中。
九叔已经站在院中了,负手望着东方天际那一抹鱼肚白。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随我来。”
没有去堂屋,也没有去书房。
九叔领着姜烨,径直走向义庄后门。
后门外是一片不大的坡地、杂草丛生,更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和树林。
晨雾在山林间缭绕,空气清冷。
九叔在一块相对平整、面向东方的青石前停下。
“坐。”
他指了指青石。
姜烨依言盘膝坐下,面朝东方。
石头冰凉,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
九叔没有坐站在姜烨侧前方,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肃穆。
“《血海五灵术》,是前明嘉靖年间一位道号‘血灵子’的散修所创。”
“此人天纵奇才,却因性情偏激不为正邪两道所容。”
“他观战场血煞、刑场怨气、乃至人体自身气血运行,另辟蹊径创出此术。”
“其核心非是引天地灵气,而是以人身气血为本,炼化精血、衍生诸般妙用。”
九叔说到这里是顿了顿,看向姜烨的眼睛无比慎重的道:“此法威力奇大,尤其擅长破邪、镇煞、乃至短时激发潜能。”
“因其直接作用于气血根本,见效极快、远胜寻常打坐练气。”
“但代价亦巨,初学便需以自身精血为引、极易亏损元气。”
“修炼时若心性不稳,易被血中戾气、煞气反噬。”
“轻则性情大变,重则气血逆行、爆体而亡。”
“更因其修炼法门有伤天和,需时常汲取阴邪之气或血煞之气辅助为正道所不齿。”
“曾一度被正道视之为彻头彻尾的魔功邪法,血灵子一脉传不过三代,便因功法反噬或仇家追杀而断绝。”
姜烨听得心头凛然,这功法听起来简直就是典型的“速成魔功”模板。
“林师傅,既然如此凶险......为何。”
姜烨忍不住问。
“为何还要传你?”
九叔接过话头,目光深邃的道:“因为昨日你以血引香。”
“无意间已触及此术最粗浅的门槛——以念驭血。”
“你的血中能自然孕生‘镇’意,说明你与此道有缘。”
“或者说,你的‘念’格外凝实特殊。”
“堵不如疏,与其让你自行摸索走上更危险的歪路。”
“不如由我引导你入门,至少知凶险、懂节制。”
说到这里九叔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颜色暗沉近乎褐色的线装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此乃我早年游历时,偶然所得《血海五灵术》残卷抄本。”
九叔目露追忆的道:“仅有入门筑基篇与前两灵术的修炼法门、后续已佚。”
“但对你而言已是足够,甚至......可能更安全。”
说着九叔将册子递给姜烨道:“今日,我便传你筑基第一篇——‘血感’。”
姜烨双手接过册子。
册子很轻、纸张脆硬,边角磨损严重。
小心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还有几幅简陋的人体气血运行图,标注着一些穴道和脉络。
文字艰深拗口,夹杂着大量道家术语和隐语。
但那些运行图,姜烨仔细看去心中一动。
这似乎不是完全抽象的概念图,其中标注的一些主要运行路径。
与自己上世界了解的、简化版的人体血液循环系统和主要神经丛分布,有某种模糊的对应关系?
尤其是图中重点标示的“心脉”、“肝脉”、“肾脉”交汇之处,以及“血海”、“气海”等位置。
“所谓‘血感’......!”
九叔的声音把姜烨拉回现实:“便是感应自身气血运行,细微掌控、如臂使指。”
“寻常道法筑基需静坐感气,引气入体、温养经脉且耗时漫长。”
“而此法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先从你最能直接感知、本就属于你的‘血’开始。”
九叔示意姜烨按册子第一页的图示坐好,调整呼吸。
“闭目、凝神,勿用意念强行引导先只是‘听’。”
“听你心跳、听血流之声,感受脉搏颤动。”
“尤其是你昨日伤到的右手,那里气血运行与平日有异、感受会更明显。”
姜烨依言闭目、摒弃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在身体内部。
起初,只有黑暗和寂静。
但渐渐地,随着呼吸平缓,心跳声变得清晰起来。
咚,咚,咚,沉稳有力。
然后,是更细微的......嗡嗡声?
像是远处溪流,又像是风吹过极细的管道。
那是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遍布全身,但在手腕、颈侧、尤其是指尖伤口附近格外“响亮”。
姜烨“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内视般的感觉。
一条条发光的、温热的“溪流”,在身体里纵横交错、奔流不息。
心脏是澎湃的源头,动脉是奔腾的主流,毛细血管是细密的网络。
而在右手食指的伤口处,那里的“溪流”遇到了阻碍。
变得湍急、紊乱,散发出一种微弱的、区别于其他地方的“热度”和“信息”?
那信息里,似乎残留着昨天他画符时的“镇”念,以及引燃线香时的决绝。
“感觉到了?”
九叔问。
“嗯。”
姜烨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知中,回答道:“血在流,有温度、有声音。”
“伤口那里,不太一样。”
“记住这种感觉,此为‘血感’初成。”
九叔满眼都是震惊的道:“接下来,尝试用意念极其轻微地去‘触碰’你右手伤口附近那团略显紊乱的气血。”
“不是驱动它、不是改变它,只是像用手指轻触水面感受它的‘质地’和‘情绪’。”
姜烨听了九叔的讲述后,尝试着将一丝意念探向那团紊乱。
当意念与之接触的刹那——
“嘶!”
姜烨忍不住轻吸一口气,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极其强烈。
混合着微痛、灼热、以及某种尖锐“意念”残留的冲击感。
顺着那缕意念反冲回来,直达自己脑海。
面对井中阴气和寿材异动时的紧张、决断、甚至一丝恐惧,都随着这气血的波动被重新唤醒、放大。
“稳住!”
九叔低喝一声,声音带着某种镇定的力量。
让姜烨混乱的心神微微一清:“血乃生命之本,承载记忆、情绪、乃至魂魄信息。”
“你昨日经历特殊、情绪激荡,这些信息便会残留于气血之中,尤其是变动剧烈之处。”
“‘血感’之要在感知、理解,乃至初步净化这些信息。”
“让气血重归纯净平和中正,方能为你所用而非被其左右。”
姜烨稳住心神,不再抗拒那股冲击而是试着去“理解”它。
那尖锐的是决断、灼热的是急切、微痛的是代价,残留的恐惧则慢慢沉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