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镇外的义庄，比姜烨想象中还要破败一些。
那是坐落在镇子西头二里地外山脚下的独门院落。
黑瓦白墙但墙皮剥落不少，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砖。
院门是厚重的木门漆色斑驳，上面贴着两张褪色的门神像倒是颇为精神。
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前院。
屋顶上杂草丛生，显然这个义庄存在些时日了。
正对院门的是三间堂屋，中间是厅堂、左右各有一间厢房。
两侧还有东西厢房各两间，以及角落里的灶房和柴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石灰混合着某种草药的味道。
“秋生！文才！”
九叔站在院中喊了一声。
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年轻男子慌慌张张跑出来。
前面那个约莫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身材结实。
穿着短褂，脸上还沾着点墨迹。
后面那个稍矮些圆脸厚嘴唇，看起来憨厚也笨拙些。
“师父！您回来啦！”
浓眉大眼的那个，想必是恶灵骑士秋生了。
他笑嘻嘻地迎上来，眼睛却好奇地瞟向板车上的姜烨。
“师父。”
有些憨呆的文才跟在后面，老实地叫了一声。
“嗯。”
九叔点点头道：“这位是姜烨，村遭了兵灾家里没人了，我带他回来暂时安顿。”
“姜烨，他们是我的弟子秋生、文才，算是你的......师兄吧。”
“不过他们还未受箓不算真正的茅山弟子，你们平辈论交即可。”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自己师父向来严谨，带陌生人回义庄可是头一遭。
“姜兄弟，你好你好！”
秋生反应快，立刻上前帮着车夫把姜烨扶下来道：“哟，伤得不轻啊。”
“文才，快去把西厢房靠南那间收拾出来！”
文才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九叔付了车钱打发车夫离开，这才对秋生道：“我走这几日，可有什么事？”
“没啥大事，就是镇东头李掌柜前日送来一副寿材。”
秋生一边搀着姜烨往西厢房走一边回话道：“说是给家里老太太预备的，暂时寄放在咱这儿。”
“对了，镇长派人来说。”
“明天请您去镇公所一趟，商议......商议什么‘安境法事’？”
九叔眉头微皱，轻轻点头道：“嗯，知道了。”
西厢房很快就收拾出来，虽然简陋但床铺桌椅俱全。
窗户纸也是新糊的，比姜烨预想的好很多。
秋生帮着姜烨躺下，文才则端来一碗热水。
“姜兄弟，你好好休息。“
秋生爽快地说道：“晚饭好了我叫你。”
姜烨真诚道谢：“多谢......秋生哥、文才哥。”
两人出去后，姜烨躺在床上环视这间屋子。
墙壁斑驳，房梁上结着蛛网但整体还算干净。
窗外天色已暗，义庄里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
在心里暗想，这就是自己接下来要生活的地方了。
晚饭是在厅堂里吃的，一张方桌、四碟小菜：炒青菜、咸菜、豆腐还有一小碟腊肉。
主食是糙米饭。
九叔坐在主位，姜烨坐在客位，秋生和文才打横作陪。
“姜烨，你的伤势需要静养半月。”
九叔吃饭时也不多话，简单交代道：“这段时间你可先熟悉义庄环境，看看秋生文才平日做什么。”
“至于旁门术法，等你伤势好些我再教你基础。”
姜烨恭敬应道：“是，林师傅。”
秋生忍不住心底的好奇道：“师父，您要教姜兄弟本事？”
“那......那我们能不能也一起学学？”
说着，他的眼睛开始发亮。
九叔抬眼看了看秋生道：“我平日教你们强身健体的拳脚，画符看风水的皮毛不够你们学？”
秋生讪讪一笑道：“够是够......就是，就是看姜兄弟好像特别有缘似的。”
“吃饭！”
九叔的一字眉轻轻一抖，打断秋生的贫嘴狡辩。
而文才埋头扒饭，不敢插话。
饭后，九叔回房去了。
秋生和文才收拾碗筷，姜烨想帮忙被秋生按回椅子上。
“你有伤，歇着吧。”
秋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对了姜兄弟，师父说你和茅山没师徒缘分......真的假的？”
姜烨轻轻点头道：“林师傅是这么说的。”
“这就奇了？”
秋生摸着下巴一脸的疑惑：“我跟文才求了师父好几年，师父都没松口正式收徒。”
“只说我们资质不够、心性不定，可你这刚来师父就主动说要教你本事。”
“虽然是旁门，但那也是真本事啊！”
文才洗完碗过来，也憨憨地点头道：“师父很厉害的。”
姜烨苦笑着道：“许是林师傅看我可怜，无依无靠想着给条活路吧。”
“那倒也是。”
秋生拍拍姜烨肩膀道：“放心，以后在义庄有事儿找我们就行。”
“对了，晚上要是听到什么动静别怕。”
文才像是想起来什么嘱咐道：“义庄嘛，总有些......嗯，特别。”
说到这里还眨了眨眼，没再说下去。
入夜，义庄安静下来。
姜烨躺在硬板床上毫无睡意，肋骨还在疼但更让他辗转的是纷乱的思绪。
重生、乱世、九叔、旁门左道，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可身下的硬床、空气中的霉味，窗外呼啸的寒风又是如此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姜文哲迷迷糊糊之际
“咚。”
一声轻微的闷响，从隔壁房间传来。
姜烨瞬间清醒，义庄的隔壁房间......。
如果没记错的话，是秋生下午提过的暂时停放李掌柜家寿材的地方。
“咚......咚......。”
声音很轻也很有节奏，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撞着棺材板。
姜烨屏住呼吸。
是老鼠？还是......!
煤油灯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在黑暗中切出一线微光。
那“咚咚”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次似乎更清晰了些。
姜烨想起文才的话：“晚上要是听到什么动静，别怕......。”
不怕才怪。
轻轻坐起身，忍着胸口的疼痛。
挪到门边，将眼睛凑近门缝朝外看去。
厅堂里点着一盏长明灯，光线昏暗。
只见九叔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厅堂中，背对着他这边面对通往隔壁停放间的门。
九叔手里拿着一把......糯米？
只见他捏起几粒糯米，屈指一弹。
糯米粒划过一道微弱的白光，精准地穿过门缝射入隔壁房间。
“嗤——！”
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铁块放入水中。
那“咚咚”声戛然而止。
九叔站在原地侧耳倾听片刻，又缓步走到停放间门口。
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门缝上。
那符纸微微一亮，随即恢复平常。
做完这些九叔才转身，目光似乎朝姜烨房门的方向扫了一眼。
然后负手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厅堂重归寂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
姜烨靠在门板上，心跳如鼓。
刚才那一幕，短暂却信息量巨大。
糯米辟邪，黄符镇煞。
这些在电影里看过无数次的桥段，真实地发生在眼前。
而那棺材里的动静，是真的有东西。
这不是电影！
而是一个真实的、危险的，有着超自然力量存在的世界。
而自己即将学习的，是这个世界里被视为“旁门左道”的力量。
恐惧慢慢退去，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情绪涌了上来。
姜烨轻轻回到床上躺下，望着漆黑的房梁。
在心里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学会九叔教自己的东西。
因为，这真的是能让自己安身立命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