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越来越大。
吕布一行人走了整整三天,才走出河内地界。路面上积雪没过了马蹄,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赤兔马虽是神驹,在这种天气里也累得直喘粗气,鼻孔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霜,挂在鬃毛上亮晶晶的。张辽的脸冻得发紫,嘴唇裂了几道口子,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手里那杆木枪始终握得紧紧的。魏延倒是精神,一路上跑前跑后,替吕布传令、探路、催促掉队的士兵赶上来,忙得不亦乐乎。
第三天傍晚,队伍在一个叫汲县的小镇外停了下来。小镇不大,百来户人家,依山傍水,一条土路从镇子中间穿过。镇口有一个破旧的驿站,屋顶的茅草被风掀了一半,墙角的土坯也塌了一角,但勉强还能住人。
吕布决定在这里过夜。驿站里已经住了几个商贩,是从洛阳逃难出来的,看见官兵进来,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吕布让张辽告诉他们不必害怕,飞骑营只是借宿一晚,不扰民。商贩们这才松了口气,把最好的几间房让了出来。
夜里风停了,雪也小了。吕布睡不着,披衣走出驿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他想起了前世读过的那些边塞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写的应该就是这样的大雪。但他没有诗人的闲情逸致,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并州怎么样了。
“校尉。”身后传来魏延的声音。
吕布没有回头。“你怎么也不睡?”
魏延走到他身边,站定,也望着月光下的雪地。“末将睡不着。末将离家好几年了,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少见的柔软。
“你家是哪的?”
“义阳。在荆州北边,离这里有好几百里。”
“想家了?”
魏延沉默了片刻,说想。爹娘年纪大了,不知道身体好不好。弟弟妹妹也不知道长多高了。吕布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魏延的脸少了白天的锐气,多了一些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东西,是脆弱,是孤独,是一个远离家乡的年轻人对家的思念。
“等天下太平了,我批你假,回去看看。”吕布说。
魏延愣了一下,随即抱拳。“多谢校尉。”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校尉,末将有一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末将投奔校尉,不只是因为校尉能打仗。是因为末将在校尉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在别人身上没看到过。”
“什么东西?”
魏延想了想,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他最终说:“是把人当人看。校尉把飞骑营的弟兄们当人看,把俘虏当人看,把那些种地的老百姓也当人看。末将在荆州的时候,上官从来不把末将当人看,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末将受不了那个气,才走的。”
夜风又起了,吹得院子里的枯树枝嘎嘎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空旷的雪夜里格外清晰。吕布拍了拍魏延的肩膀,说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第四天午后,队伍进入了并州地界。
吕布勒住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清冽,带着松柏和枯草的气息。这是他熟悉的味道,是原主身体里刻着的记忆。他离开并州已经将近一年了,并州的山还是那些山,河还是那条河,但并州的主人是丁原,丁原病了,并州的天可能就要变了。
又走了两天,队伍到达了并州治所晋阳。
晋阳城比吕布离开时冷清了许多。城门口的百姓稀稀拉拉的,守城的士兵也少了一半。吕布亮出令牌,士兵连忙放行。城里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商铺关了大半,偶尔有几个百姓匆匆走过,看见骑兵队伍就远远地避开,贴着墙根走,像见了瘟神一样。
刺史府在城北,是一座三进的院子,不大,但很气派。府门口的石狮子被雪盖住了半个身子,只露出两只眼睛,冷冷地盯着来人。守门的士兵认识吕布,连忙跑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中年文士从里面迎了出来。
是陈宫。
陈宫比上次见面时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多了几缕,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深,像两口看不透的井。
“吕将军。”陈宫拱手,笑容淡淡的,但吕布看得出那笑容底下的疲惫,“刺史大人等你很久了。”
吕布翻身下马,跟着陈宫进了府。
丁原躺在正堂后面的卧室里。卧室不大,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案几,几卷竹简,一盏油灯。丁原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他的头发全白了,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像一蓬枯草。
吕布走到床前,单膝跪下。“末将吕布,参见刺史大人。”
丁原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他盯着吕布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谁。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回来了。”吕布的声音有些发紧。
丁原吃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床边的凳子。吕布坐下。丁原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你长大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感,像是欣慰,像是感慨,也像是释然。
吕布没有说话。一年多前他在雁门关见丁原时,丁原还是一个精神矍铄的壮年人,说话中气十足,走路带风。现在却变成了这个样子,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陈宫端着一碗药进来,扶丁原坐起来喝了半碗。丁原喝了两口就推开,说苦,不喝了。陈宫叹了口气,把药碗放在案几上,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丁原靠在床头,看着吕布。“董卓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在洛阳做得不错,没有杀丁原投董卓,也没有认贼作父。”
吕布说那是末将应该做的。丁原摇头,说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董卓权倾朝野,满朝文武都怕他。他让你做义子、封你做大官,你不答应,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你能从洛阳全须全尾地回来,还能把飞骑营带到河内扎下根,不容易。
“陈宫在信里跟我说了你在河内做的事。屯田,练兵,招贤纳士。你做得对。并州太小了,养不活你的志向。河内是个好地方,四通八达,进可攻退可守。你好好经营,将来必成大器。”丁原说到这里,咳嗽了几声,咳得很厉害,脸都憋红了。
吕布站起来要叫大夫,丁原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不用叫了。叫了也没用。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撑不了几天了。”丁原喘了几口气,继续说,“我叫你回来,是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吕布单膝跪下。“刺史大人请讲。”
丁原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卷竹简,递给吕布。吕布展开一看,是一道任命书。并州刺史丁原,举骑都尉吕布为并州别驾。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病中写的,但笔锋里面透着一股子倔强。
别驾。州刺史的副手,地位仅次于刺史。丁原这是在让他接班。
“刺史大人,末将——”
“听我说完。”丁原打断他,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熄灭前猛地亮了一下。“这个别驾,不是让你当的。是我死了之后,有人要来抢并州,你用这个身份,把并州的人马拢住,别让并州落到外人手里。”
吕布攥着竹简的手紧了紧。
丁原又说:“并州虽然穷,但并州的兵能打仗。飞骑营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但并州还有别的营。高顺在河内,张杨在云中,张扬在上党。我死了之后,这些人各怀心思,不一定都听你的。你有这个别驾的任命,名正言顺,谁不服你,你就用朝廷的名义压他。”
吕布沉默了很久,抱拳道:“末将记下了。”
丁原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像是累极了。“你出去吧,让陈宫进来。”
吕布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丁原躺在那里,像一尊风化的石像。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最后一次见这个人,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声谢谢。丁原对他有知遇之恩。没有丁原,就没有飞骑营的今天。
陈宫坐在正堂里等着吕布。吕布把别驾的任命书给他看了。
陈宫看完,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丁刺史这是在赌。他把宝押在你身上了。”
“什么意思?”
“并州不仅仅是并州。并州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北边是匈奴、鲜卑,南边是司隶,东边是冀州,西边是凉州。谁控制了并州,谁就掌握了北方的门户。丁刺史死后,一定会有人来抢并州。他把别驾之位给你,是想让你替他守住并州。”
吕布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并州的重要,他前世在地图上看过无数次。
“那陈先生觉得,我能守住吗?”
陈宫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将军在河内只有三千人。并州各营加起来,能战之兵不下两万。如果这些人都听将军的,守住并州不难。但如果有人从中作梗,将军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独木难支。”
吕布问谁会从中作梗。陈宫说他不知道,但他已经在留意了。上次左贤王的事,并州军中有人通敌,至今没有查出来。这个人还藏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跳出来。
“陈先生,丁刺史还能撑多久?”
“最多十天。”
吕布走出刺史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又下起来了,雪花不大,但很密,像筛面粉一样往下撒。街道上看不见一个人,两旁的房屋也全都黑着灯,整个晋阳城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陈宫从后面跟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圈,光圈外是无边的黑暗。
“将军今晚住哪里?”陈宫问。
“住营里。飞骑营留在晋阳的弟兄们,我今晚去见见他们。”
“那我让人带你去。”
陈宫叫了一个府中的仆役,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吕布带着张辽和魏延,跟在后面。晋阳城的飞骑营驻地就在刺史府北边不远,是一处不大的院落,能住三五百人。留守的士兵们听说吕布来了,全都跑出来迎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七嘴八舌地喊着校尉。
吕布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些人都是他带过的兵,有的跟着他在雁门关外打过匈奴,有的跟着他在颍川、汝南打过黄巾。他们是他的兄弟,是他的手足,是他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弟兄们,我回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
这一夜,吕布没有睡。
他先是在营地里巡视了一圈,跟留守的士兵们聊天,问他们的生活情况,问家里的老人孩子好不好。然后他去了城防,在城墙上走了一遍,亲眼看了守城士兵的装备和士气。最后他回到刺史府,在丁原的卧室外面坐了一夜。
陈宫也陪着他坐了一夜。
两个人没有说太多话。陈宫偶尔说几句并州的情况,丁原病后的各项安排,各营将领的态度。吕布听着,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把陈宫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天快亮的时候,陈宫忽然说了一句:“将军,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天下真的乱了,诸侯割据,征战不休。你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你打算做什么?”
吕布看着窗外渐渐变白的天色,沉默了很久,说:“先保住并州,再图天下。”
陈宫没有再问。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吕布走出刺史府,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得刺骨,但很清新,像是把肺都洗了一遍。
远处,晋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那些低矮的房屋,那些狭窄的街道,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都是他要保护的人。
他转过身,走回了刺史府。
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