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吕布是被号角声吵醒的。
雁门关的军营比他的营地大了十倍,号角声也多了好几层。起床号、集合号、操练号,此起彼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关城罩在里面。吕布穿戴整齐走出营房的时候,天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张奂站在点将台上,正带着全军晨练。
并州军的规矩,每日卯时起床,辰时操练,雷打不动。吕布在台下看了一会儿,暗暗点头。张奂治军确实有一手,近万人的队伍列阵整齐,令行禁止,虽然装备不如中原的中央军精良,但那股子剽悍之气,是边关的血与火淬出来的。
“吕校尉。”李肃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眯眯地凑过来,“张将军说了,您今日不必参加操练,吃过早饭随他去关城上转转。”
吕布看了他一眼。
李肃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锦缎袍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武冠,收拾得像个赴宴的文官,不像个领兵的军候。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虽是深秋,扇子却摇得风生水起。
“李军候好兴致。”吕布淡淡道。
“哪里哪里。”李肃赔着笑,“校尉请,早饭已经备好了。”
早饭是小米粥配咸菜,外加一块杂粮饼子。吕布吃得很快,三口两口解决完,起身就往外走。李肃跟在后面,嘴里还在絮叨着什么刺史大人近日心情不错、校尉这次立功正是好时机之类的话。吕布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早就飘到了别处。
丁原要来。
这个人在并州经营多年,麾下兵马虽不算多,但胜在精悍。更重要的是,丁原的出身和背景决定了他不可能在朝堂上有太大作为——他是寒门,不是世家。灵帝在位时还能靠着边功站稳脚跟,一旦朝局有变,他这种人最先被淘汰。
历史上丁原的结局就是最好的证明。董卓一纸诏书,一个义子,就要了他的命。
“校尉,到了。”李肃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关城上,风很大。
张奂披着大氅,站在垛口前,手里拿着一个铜制的千里镜——那是西域传来的玩意儿,并州军中只有几个高级将领才有。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把千里镜递给吕布。
“你看看北边。”
吕布接过千里镜,凑到眼前。镜筒里的草原被拉得很近,枯黄的草甸、蜿蜒的河流、远处星星点点的帐篷——那是匈奴人的营地,昨天被烧过之后,残部已经退到了五十里外。
“他们没走远。”吕布放下千里镜。
“走不远。”张奂指着那片帐篷,“左贤王死了儿子,不讨个说法,回去没法交代。他要么跟咱们打一仗,要么就等着被其他部落吞并。”
“那他会选哪个?”
张奂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如果是你,你会选哪个?”
吕布想了想,说:“先打,打不过再谈。打是为了谈的时候手里有筹码。”
张奂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
“你今年二十?”他问。
“回将军,过了年二十一。”
“二十一岁,能说出这种话,难得。”张奂拍了拍垛口上的石砖,“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只知道冲杀,不懂什么叫‘打是为了谈’。”
吕布没有接话。
张奂又说:“刺史大人下午就到。你心里有个数,他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藏着掖着,也别吹牛。刺史大人不喜欢听假话,但也不喜欢听太真的话。”
吕布抱拳:“末将明白。”
“你不明白。”张奂摇头,“等你见到他,你就明白了。”
---
午后未时,丁原到了。
排场不小。前头二十骑开道,后面跟着五十名亲卫,中间一乘马车,车厢用青色的帷幔遮得严严实实。丁原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吕布看见了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面容方正,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官袍,腰佩金印。
并州刺史,丁建阳。
吕布跟着张奂和众将一起在关门前迎接,单膝跪地,口称“参见刺史大人”。丁原摆了摆手,说了句“都起来吧”,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在吕布身上停了一瞬。
“你就是吕布?”
“末将正是。”
丁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径直往关内走去。张奂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低声汇报着什么。吕布落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议事厅里,丁原坐了主位。
张奂坐在他左手边,几个军司马和校尉分列两侧。吕布坐在最末尾,靠近门口的位置。陈宫站在丁原身后,手里捧着一卷文书,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匈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丁原开门见山,“左贤王遣使来问,说他儿子死在咱们并州军手里,要个交代。”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张奂皱眉:“他要什么交代?”
“要凶手。”丁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是把杀他儿子的人交出去,这件事就一笔勾销,否则——”
“否则什么?”一个军司马忍不住问。
丁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转向吕布:“吕布,人是你杀的。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吕布身上。
吕布站起来,抱拳道:“回刺史大人,末将以为,左贤王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哦?说来听听。”
“匈奴人向来不讲信义。当年孝武皇帝时,匈奴且鞮侯单于接受了汉朝的厚待,转头就扣留了苏武。前朝和亲的公主,他们照样犯边劫掠。左贤王今天说交出凶手就一笔勾销,明天就能翻脸不认账。”吕布的声音不急不缓,条理分明,“何况,末将杀的是入侵我并州境内的敌军,不是去草原上滥杀无辜。若朝廷把自己的有功之臣交给匈奴人处置,天下人会怎么看?边关的将士们会怎么想?”
丁原没有立刻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案几,似乎在品味吕布这番话的分量。
“说下去。”他道。
“末将以为,左贤王要的不是凶手,是一个借口。”吕布顿了顿,“他的儿子死了,他回去没法交代,所以需要一个理由来转移内部的矛盾。如果咱们把人交出去,他不但不会罢兵,反而会觉得咱们软弱可欺,胃口只会越来越大。到时候他不只要凶手,还要钱粮、要土地,咱们给不给?”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几个军司马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一个二十岁的校尉能说出这番道理。
张奂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他没有开口,等着丁原的反应。
丁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算和煦,甚至带着几分冷意,但至少说明他对吕布的回答是满意的。
“张奂,你带的兵,越来越会说话了。”他看了一眼张奂,又看向吕布,“坐吧。”
吕布坐下,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第一关,过了。
丁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跟张奂商议起雁门关的防务。吕布坐在角落里听着,发现丁原对军事并不陌生,很多问题问得很细——粮草的储备、兵力的部署、斥候的侦察范围,甚至城墙上弩机的数量和位置,他都一一过问。
一个懂兵的刺史。
吕布在心里给丁原打了个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议事结束。丁原站起身,众人跟着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吕布。
“晚上你来我帐中,我有话问你。”
“是。”
---
晚上,丁原的临时行辕设在关城内的一处院落里。
吕布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丁原坐在正厅的案几后面,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见吕布进来,抬手示意他坐下。
“坐吧,别拘束。这里不是刺史府,没那么多规矩。”
吕布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丁原给他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看着他。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回刺史大人,末将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
“孤身一人?”
“是。”
丁原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在并州军中待了几年了?”
“五年。”
“五年,从一个普通士卒做到校尉,不容易。”丁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我查过你的履历。十六岁从军,第一战杀了三个匈奴兵。十八岁升队率,二十岁升校尉。每升一级,都是拿命换的。”
吕布没有说话。
“这次你杀了左贤王的儿子,是件大事。”丁原放下筷子,“左贤王不会善罢甘休,匈奴人的报复迟早会来。你怕不怕?”
“怕。”吕布的回答让丁原有些意外,但他紧接着说,“怕的不是匈奴人,怕的是朝廷不给支援,怕的是粮草军械接济不上,怕的是边关的将士们流血又流泪。”
丁原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见过很多边军将领,有的只会喊打喊杀,有的只会哭穷叫苦。你是第一个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说的。”
吕布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很烈,入喉像火烧。他面不改色。
“吕校尉,我给你一个机会。”丁原放下酒杯,正色道,“你那个营,我同意扩编。从今天起,你升骑都尉,统兵两千。军械、粮草、兵源,我尽量给你拨。但有一条——”
吕布站起来,抱拳:“请刺史大人明示。”
“我要你在三个月之内,练出一支能打的队伍。”丁原的声音沉下来,“不是只会站队列的那种能打,是拉到草原上跟匈奴人真刀真枪干的那种能打。”
“末将领命!”
丁原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别急着领命。我话还没说完。”他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扩编的事,不能公开说。朝廷那边对边军扩编盯得很紧,尤其是咱们并州。你知道为什么吗?”
吕布想了想,道:“因为并州离洛阳近。”
丁原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头:“不错。并州距离洛阳,快马不过两三天的路程。朝廷里那些人,不怕匈奴人打进来,怕的是边军将领带着兵打进去。所以扩编的事,只能暗中进行。明面上你的编制还是八百人,实际上我给你两千人的粮饷。”
吕布心中冷笑。
这就是大汉朝的现状。外有强敌,内有猜忌。边军想扩编保境安民,朝廷却怕边军造反。上下离心,焉能不败?
“末将明白。”他低声道。
“明白就好。”丁原又倒了一杯酒,“还有一件事——你营里那个叫高顺的,我听说过。治军有一套,是个将才。好好用他,别浪费了。”
吕布心中一动。
丁原连高顺都知道,说明他对并州军中的情况了如指掌。这个人不简单,不是那种只会坐在府里批公文的庸碌之辈。
“刺史大人慧眼如炬。”吕布恭维了一句,不轻不重。
丁原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三天之内,扩编的批文会送到你营里。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吕布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丁原忽然又叫住他。
“吕布。”
“在。”
“你那个营,改个名字吧。以后就叫‘飞骑营’。飞将的飞,骑兵的骑。”
吕布愣了一瞬,随即抱拳深深一揖。
“谢刺史大人赐名。”
---
从丁原的行辕出来,吕布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在关城的甬道上慢慢走着。
月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幽幽的冷光。远处有哨兵的身影在城墙上移动,盔甲在月光下闪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吕校尉。”
又是这个声音。
吕布回过头,看见陈宫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今晚穿了一身素色的长袍,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看起来像是专门在这里等他。
“陈先生。”吕布拱手,“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睡不着。”陈宫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行,“刺史大人跟你谈了些什么?”
吕布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换个人问,他会直接顶回去。可问的人是陈宫,他犹豫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勉励了几句,让末将好好练兵。”
陈宫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他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忽然说:“吕校尉,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大汉朝,还能撑多久?”
吕布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往前走。陈宫也不催他,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在月光下,像是两个偶遇的旅人。
“陈先生这个问题,末将不敢答。”吕布最终说。
陈宫笑了笑:“是不敢答,还是不想答?”
“都有。”
“那我换个问题。”陈宫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你杀那个匈奴将领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吕布也停下来,想了想,说:“在想,杀了他,能少死几个弟兄。”
“就这些?”
“就这些。”
陈宫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最后他收回了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吕校尉,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他转身往回走,“有机会的话,我想跟你多聊聊。”
“陈先生随时可以来找末将。”
陈宫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甬道的拐角处。
吕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陈宫今天说的每句话,都像是意有所指。大汉朝还能撑多久——这个问题,放在这个时代,谁敢公开问?可他偏偏问了,偏偏问他一个边军的小小校尉。
这是在试探。
试探他对朝廷的态度,试探他的野心,试探他是不是一个可以合作的人。
吕布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住处走去。
陈宫是个人才,而且是顶级的人才。如果能把他收归麾下,将来逐鹿天下就有了一个真正的谋主。可现在还不是时候,陈宫还是丁原的幕僚,他的忠诚还在丁原身上。
不急。
来日方长。
---
三天后,扩编的批文送到了营地。
吕布站在校场上,手里拿着那张盖着并州刺史大印的文书,面向全营将士,声音洪亮。
“从今天起,咱们营正式扩编为飞骑营,满编两千人。我升骑都尉,高顺升军司马,曹性、魏续、郝萌各升军候。所有弟兄,饷银加三成。”
校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那些跟着吕布出生入死的老兵们,脸上全是笑。饷银加三成,对他们来说是最实在的好处。而那些新补进来的兵,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骑都尉,眼睛里全是羡慕和向往。
张辽站在队列的最末尾,腰杆挺得笔直。他手里的木枪已经被磨得发亮,那是他每天一千下扎枪的结果。半个月下来,他的胳膊粗了一圈,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像一根竹竿,而是有了一点军人的模样。
吕布的目光从队列上扫过,在张辽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那里,乌云正在聚集。
匈奴人的报复,不会太远了。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