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海天混沌一色。
陈墨划着桨,老旧的小木船“吱呀、吱呀”地破开浅水,缓缓驶离滩涂。咸湿的海风迎面扑来,带着隔夜渔港特有的腥气。远处,汐月集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几盏彻夜未熄的渔火,像惺忪的睡眼。
他停下桨,立在船尾,闭目凝神。
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在脑中流转——那是经年累月在海上讨生活,用汗水甚至血泪换来的经验。他依着那点模糊的感知,双手抬至胸前,十指交错,掐出一个简单却略显生疏的法诀。
《控水诀》。
最基础的水行辅助法术,炼气三层修士能使的极限,不过是借着一丝灵力扰动水流,让船行得稍快些,省些力气罢了。
一丝微弱的、带着淡淡蓝意的灵力,自丹田升起,循着特定经脉流至指尖。陈墨感到指腹微微发热,他屏息,将那丝灵力缓缓逼出。
“去。”
灵力如细线没入船尾水中。
起初并无动静。数息后,船身轻轻一震,船尾水波无声漾开一圈涟漪。紧接着,小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在后推了一把,朝前滑行的速度陡然快了三分。
成了。
陈墨稳住身形,感受着那股托着船底的微弱助力。比起单靠人力划桨,确实轻松不少,船行也稳当些。只是这《控水诀》消耗虽小,但对仅有炼气三层、且经脉有损的他而言,亦不能长久维持。他估摸着,以现在的灵力,最多支撑小半个时辰。
他调整方向,朝着记忆中鱼群常出没的外海缓流区驶去。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修士与凡人渔民,捕的是不同的东西。
凡人要的是量,是能果腹、能卖钱的普通鱼虾。修士要的,是灵鱼、灵虾、灵龟——这些常年生活在富含灵气水域,血肉筋骨中自然蕴积了天地灵气的生灵。
炼气期的修士,还不能完全辟谷。需每隔一段时日,进食蕴含灵气的食物,以补充修炼、施展法术时消耗的先天元气。否则,体内灵力便会如无源之水,日渐枯竭,修为停滞不前都算轻的,严重的甚至会根基受损,道途断绝。
故此,在汐月集这等散修聚集的沿海坊市,像陈墨这般无依无靠的底层修士,大多以捕猎低阶灵鱼为生。既是谋生手段,也是维系修为的必需。
小船驶出约五六里,身后的海岸线已缩成一道模糊的灰影。四下望去,海天茫茫,雾气散了些,阳光穿透云层,在湛蓝的海面上洒下片片跃动的金光。远处,能看到三三两两的渔船影子,彼此隔着老远的距离,互不靠近——这是散修间不成文的规矩,保持距离,避免冲突,也防着被人窥探收获。
陈墨在一处水流平缓的区域停下。
这里水下是片绵延的沙床,水深不过两三丈,阳光能直透海底。原主记忆里,这片“银沙湾”时常有“银线鱼”群经过。银线鱼是一阶下品灵鱼,灵气含量低微,但胜在数量多,易捕捞,是散修们最常见的收获,也是维系日常修炼的“口粮”。
他收了《控水诀》,船速慢下来,随着微波轻轻摇晃。
走到船舱,拖出那张跟随原主多年的旧渔网。网是粗麻编织,浸透了桐油,沉甸甸、黑乎乎,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桐油与海水混合的气味。网上打着多处补丁,麻线颜色深浅不一,记录着一次次破损与修补。
陈墨站在微微晃动的船头,双脚分开,扎稳下盘。回忆着原主撒网时的动作要领——腰为轴,背发力,双臂如弓,将网荡出去。
他深吸口气,双手抓住网缘,腰背猛然发力,双臂借着那股劲道向外一展、一抛!
渔网腾空而起,却未能完全展开,只勉强撑开六七成,像个歪歪扭扭的蘑菇,“噗通”一声砸进海里,溅起一团水花,便迅速沉了下去。
陈墨攥紧手中湿滑的网绳,默默等待。
海面平静,只有微波轻舔船身。阳光愈来愈烈,照在脸上有些发烫。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和网绳另一端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颤动——那是渔网下沉、水流拂过的动静。
大约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开始收网。
双臂发力,肌肉绷紧。湿透的网绳又涩又沉,紧紧勒进掌心昨日磨破的嫩肉里,火辣辣地疼。炼气三层的灵力在干涸的经脉里缓缓流转,给这具年轻却虚弱的身体提供着有限的气力。
网很轻。
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陈墨咬着牙,一点一点将网拉上来。
水花淅沥,渔网出水。
网眼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缕墨绿色的海草,湿漉漉地缠在网上,随着拉拽无力地摇摆。一两只指甲盖大小的小螃蟹惊慌失措地从网眼缝隙跌落,噗通掉回海里。
第一网,什么也没捞到。
陈墨沉默地看着空网,脸上没什么表情。原主的记忆里,这才是捕鱼的常态。大海茫茫,鱼群游弋不定,十网能有三两网有收获,已是运气不错。空网,才是日日相见的老友。
他将那几缕海草仔细摘掉,理顺凌乱的网眼,重新将网叠好。粗糙的麻绳摩擦着掌心的伤口,疼得他眉头微蹙。
歇息片刻,他摇动船桨,将船挪到十几丈外另一处位置。
再次站上船头,撒网。
这一次,他等得更久些。直到觉得手臂都有些发酸,才开始收网。
手里有了点分量。
拉上来,网里有四五条正在拼命扭动的小鱼。鱼不过巴掌长,鳞片是暗淡的灰黑色,鱼眼呆滞,灵气微弱到几乎难以感应。
【黑尾鱼】,最普通的那种,勉强沾个“灵”字的边。市价低廉,两三个铜板一条,通常被更穷困的修士买去熬汤,或是喂食驯养的低阶灵宠。
陈墨将鱼一条条从网眼摘下。鱼身滑腻,带着海水的冰凉。小鱼在他手中徒劳地挣扎,尾鳍拍打着他的虎口。他面无表情地将鱼扔进船舱的木桶。桶底铺着浸湿的海草,鱼入桶,扑腾几下,便渐渐不动了。
第二网,只有几条小鱼。
他靠在船舷上,擦了把额头的汗。日头已近中天,海面上热气升腾,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咸湿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灼热感。
该下第三网了。
陈墨抓起渔网,正要发力,动作忽然顿住。
他眯起眼,望向左侧约莫二十丈外的海面。
那里,有几道银亮的影子,正快速划过水面下。影子不大,但比黑尾鱼肥硕,游动迅捷,带起细碎的水纹,在阳光下折射出点点鳞光。
是银鲳。一阶下品灵鱼,灵气含量比黑尾鱼高出一截,肉质细嫩,是散修食谱上的上选。市价能到二十碎灵一斤,若能捕到几条,抵得上几十条黑尾鱼。
没有犹豫,陈墨立刻调整船头方向,朝着那几道银影前方预估的位置,用尽全力,将渔网抛撒出去!
这一次,渔网在空中展开得充分了些,虽然仍不够圆,但覆盖范围大了不少。网缘的铁坠子带着整张网,“噗通”一声,沉沉没入海中。
陈墨攥紧网绳,屏住呼吸,心里默默数着数。约莫数到两百时,双臂猛然发力,开始收网!
很沉!
网绳瞬间绷紧,传来一股向下的拉力。陈墨脚底抵住船板,扎稳马步,炼气三层的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经脉中奔涌,汇聚到双臂。掌心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粗糙的麻绳,刺痛钻心。
但他不管不顾,咬着牙,双手交替,一点点往回拉。额角青筋微凸,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船板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起!”
低喝一声,用尽最后力气,将渔网猛地提起!
“哗啦——”
水花四溅,银光乱跳!
网中央,三条尺许长的银鲳正在拼命挣扎!银亮的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有力的鱼尾“啪啪”地拍打着网绳,溅起无数细碎的水珠。还有四五只巴掌大的青壳虾,蜷曲着长须,淡青色的甲壳不断开合弹动,试图逃脱。
成了!
陈墨胸膛起伏,大口喘着气,将沉甸甸的渔网拖上船板。他蹲下身,手指有些发颤地去解缠在网眼里的鱼虾。指尖触到银鲳冰凉滑腻的鱼身,那充满活力的挣扎感,透过皮肤清晰传来。
他小心地将银鲳、青壳虾一一摘下,放入木桶。银鲳入水,立刻摆尾潜入桶底,但仍不安地巡游。青壳虾则紧贴桶壁,长须微微摆动。
木桶里顿时热闹起来,水花声、鱼尾拍打声、虾壳摩擦声,混杂着海水的腥咸气息,充满了小小的船舱。
陈墨看着桶里那抹跃动的银光,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几分。
五天。五块下品灵石。
虽然还差得远,但至少,开张了。
他抬头望向海面。日头已经开始西斜,远处已有渔船升起小小的风帆,朝着汐月集的方向返航。
该回去了。
陈墨摇动船桨,调转船头。小木船划开一道泛着金红的光痕,朝着海岸线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驶去。
黄昏的海面,被落日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细浪轻涌,如熔化的金液在缓缓流淌。船舱里,木桶中的银鲳偶尔奋力一摆尾,溅起几颗水珠,在夕阳下闪过虹彩。
陈墨划着桨,目光平静地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轮廓。
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臂膀因长时间发力而酸软,海风带来的咸涩气息挥之不去。
但桶里有鱼。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