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台“陆地巡洋舰二型”半履带战车碾压着官道上残破的青石板。
沉重的金属橡胶履带疯狂卷动,将满地的白磷硝烟和碎砖彻底碾进冻土里。
粗大的排气管喷吐着滚滚黑烟,混合动力内燃机的咆哮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周围的废墟簌簌发抖。
前方,就是南京城。
这座巍峨的六朝古都,庞大地横亘在地平线上。
高耸的青砖城墙犹如一堵生铁铸就的绝壁。
城楼上,那些代表着大清最后统治意志的黄龙旗,在冬风中凄凉地飘摇着。
十万黑龙军步兵端着上了刺刀的后膛枪,戴着黑色的防毒面具,犹如一片望不到头的黑色潮水,紧紧跟在战车编队的后方。
大军兵临城下。
铁柱站在一号战车的指挥舱盖处。
他一把扯掉头上渗血的绷带,随手扔在履带旁。
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宽阔的护城河。
“终于他娘的推到家门口了!”
铁柱一拳狠狠砸在装甲板上,冲着后方嘶声狂吼。
“老赵!带工兵营上来!”
“战车一字排开!机枪手压住城头!”
铁柱倒提着大砍刀,刀尖直指那条横在南京城墙外的宽阔护城河。
“把咱们的快装钢排推下去!给老子搭浮桥!直接把战车开到城门洞底下去轰!”
指令下达。
老赵拖着那条打着夹板的伤腿,带着几千名光着膀子的工程兵冲了上来。
几百个巨大的空汽油桶被钢丝绳死死绑在一起。
上面铺着早就焊接好的标准化钢排模块。
这是他们在长江天堑上用惯了的家伙。
“重机枪!掩护!”铁柱厉声大喝。
十二台战车的并列马克沁重机枪瞬间扬起枪口,对准了南京城的城头。
上面只要冒出半个清军脑袋,暗红色火舌就会立刻压过去。
老赵挥舞着铁锤,冲到护城河边缘。
他刚准备下令把钢排推下水。
那只布满红血丝的独眼猛地一缩。
护城河里的水,不对劲。
冬天枯水期的河面,不仅没有结冰,水面上反而漂浮着一层粘稠、泛着诡异彩光的黑褐色液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大蒜味和火药味。
“慢着!”
老赵一把拦住前面的工兵,低头死死盯着河面。
寂静的南京城头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机械绞盘声。
几段城墙上的女墙被粗暴地推倒。
一个穿着普通青色灰鼠皮袍的老者,在几十名举着厚重包铁盾牌的亲兵簇拥下,缓缓走到了城垛边缘。
李中堂。
这位大清两江总督,此刻头发凌乱,那张干瘪的脸上布满了老人斑。
但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疯狂。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城外十二台黑色战车,嘴角扯开一抹狞笑。
“林涛,你真以为老夫的南京城,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李中堂干枯的手指扣着青砖,声音嘶哑。
他猛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狠狠向下劈落。
“点火!”
“给老夫烧死这帮乱臣贼子!”
伴随着李中堂的一声狂吼。
城墙后方,几十架老式床弩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弓弦崩鸣声。
几十支缠着猛火油破布的巨型火箭,带着刺目火光越过城墙,扎进下方宽阔的护城河!
“呲啦——!”
“轰————————!!!”
一声沉闷的爆燃声,在护城河上炸裂!
整条宽达几十米的护城河,不到三秒钟就化作冲天火海!
李中堂早在几天前,就把江南兵工厂和府库里囤积的数百桶高纯度猛火油,以及从洋人手里买来的歹毒的白磷,全部倾倒进了这条护城河里。
白磷遇火即燃,猛火油在水面上扩散。
长达几公里的护城河,变成了一条横在南京城下的火龙。
橘红色的烈焰直逼十几米的高空。
刺鼻的浓烈白烟遮住了天光。
“退!快往后退!”
老赵迎面撞上一股几乎把人烤熟的热浪,扯着破锣嗓子狂吼。
站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工兵根本来不及躲闪。
高温席卷而过。
他们身上的破棉袄直接被烤得自燃,裸露在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裂、起泡。
“啊!”
几名工兵惨叫着捂着脸在泥水里翻滚。
空气被大火抽干,前排步兵憋得脸色紫青,被迫端着枪向后退了五十米。
火海的温度太高了。
连站在一号战车上的铁柱,都感觉自己的眉毛卷曲了起来。
“草他姥姥的!玩阴的!”
铁柱双眼通红,一把扯下烤得发烫的军服。
“工兵退后!战车给老子挂挡!”
铁柱一巴掌狠狠拍在滚烫的装甲板上,冲着驾驶室咆哮。
“直接开下去!十二吨的铁壳子还怕火烤吗!给老子强渡过去!”
“不能开!”
后方,詹姆斯连滚带爬冲了上来。
这位大英帝国的首席机械工程师,连头上的帽子都跑丢了。
他一把死死抱住一号战车的履带前端,湛蓝的眼珠子里全是惊恐。
“老板!不能强渡!”
詹姆斯转过头,冲着刚刚骑马赶到的林涛嘶声咆哮。
“那里面有白磷!火焰温度超过一千度!”
詹姆斯指着战车底盘上那些黑色的橡胶垫块,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战车的外壳虽然是均质钢,但我们好不容易换上去的天然橡胶密封件和履带挂胶,根本扛不住这种化学高温!”
“只要开进火海里,不到三十秒,所有橡胶垫圈都会融化成胶水!”
詹姆斯咬着后槽牙。
“传动轴会直接失去润滑抱死!十二台战车,会全部死火在这条火河里!变成报废的铁棺材!”
铁柱听完,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你他娘的放屁!那咱们就站在这干瞪眼?!”
大军压境,却被一条火海逼停了脚步。
林涛披着深黑色的军大衣,静静地站在战马旁。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冷硬的脸上。
那双深邃的黑眸死死盯着那道冲天的火墙。
他知道詹姆斯说得对。
白磷和猛火油的混合火海,扑不灭,水浇不息。
这是李中堂用来断绝装甲部队机动力的死局。
就在这时。
火墙对面的城楼上。
“嘎吱——嘎吱——”
几扇沉重的包铁城门被缓慢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城墙上的李中堂,发出一阵猖狂、肆无忌惮的大笑。
“林涛!你的铁车怎么不开了!”
李中堂站在女墙后,干枯的手指指向城下。
“把人给我押上来!”
伴随着李中堂的一声厉喝。
城墙垛口处,几百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百姓,被一群督战队士兵推搡着押了上来。
那是几百个手无寸铁的江南百姓!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吓得哇哇大哭的半大孩子。
他们被用粗糙的麻绳绑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被死死按在城墙的最边缘。
督战队的清军士兵拔出明晃晃的鬼头大刀。
冰冷的刀刃架在那些老百姓的脖子上。
只要稍微一用力,滚烫的鲜血就会洒下城墙。
“林帅!你不是最心疼这些泥腿子吗!”
李中堂那张干瘪的脸上,只剩恶鬼一样的狞色。
他抓起一个吓得直哆嗦的六岁孩童,直接将孩子半个身子悬空拎在城墙外侧。
“你要过河,可以!”
李中堂的声音嘶哑劈裂。
“只要你的大炮敢响一声。”
“老夫就拿这南京城里的十万百姓,给大清陪葬!”
李中堂一把将那孩子扔在地上,抽出身边亲兵的刀,狂妄地指着下方翻滚的火海。
“你不是能打吗!”
“踩着这把火,踩着这些人的尸骨,给老夫滚过来啊!”
李中堂在绝境中祭出的这一手烂牌,打在了黑龙军最痛的软肋上。
城下,十万黑龙军将士的眼睛红了。
“老畜生!”
铁柱在战车上气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端起一挺轻机枪,枪口直接对准了城楼上的李中堂。
“涛哥!我带警卫连冲过去!就算烧掉一层皮,老子也得爬上城墙活劈了他!”
铁柱咬碎了后槽牙,大拇指死死压在击发按钮上。
就在他准备扣下扳机的这一瞬间。
一只戴着黑皮手套的右手,稳稳按在铁柱那根滚烫的机枪枪管上。
铁柱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
林涛站在战车旁。
他没有去看城墙上叫嚣的李中堂,也没有去看那些哭喊的老百姓。
那双深邃犹如极地冰川的黑眸里,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暴怒。
只有一种算计到骨子里的极致森寒。
“硬冲是送死。”
林涛的声音极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缓慢地松开手。
目光越过火海,扫过南京城厚重的城墙根部。
“阿九。”
林涛转过头,一字一顿地下令。
“去把东沙缴获的简易潜水服找来。”
林涛的嘴角缓慢勾起。
“去把特战小队给我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