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年味还没散尽，徐正良就开始忙活了。
早上吃完饭，他对王文娟说：“今天你带孩子，我去大嫂家一趟。”
“去大嫂家干啥？”
“商量个事。”徐正良穿上那件新买的大衣，“镇上的店，你去县城之后不能没人看。我想请大嫂帮忙。”
王文娟愣了一下：“大嫂？她愿意吗？”
“我去问问。”
徐正良推着自行车出了门。正月里的风还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他骑得不快，脑子里把要说的话过了几遍。
王秀芹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徐正良进来，拍了拍身上的玉米面，笑着说：“正良，稀客啊。快进屋坐。”
“大嫂，正刚哥在家不？”
“他去石料厂了。”王秀芹把他让进堂屋，倒了杯热茶，“你有事找他？”
“不，找您。”徐正良接过茶杯，开门见山，“大嫂，我打算在县城开家分店，文娟要去县城看店。镇上的店没人管，想请您去看店。”
王秀芹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桌上：“我？我哪会卖衣服啊。我大字不识几个，算账都不利索，你让我去看店，那不是砸你的招牌吗？”
“不会可以学。”徐正良说，“文娟当初也不会，现在不也干得好好的？大嫂，您心灵手巧，肯定行。”
王秀芹还是犹豫：“正良，不是我不帮你，我是怕干不好，耽误你生意。”
“大嫂，您先别急着推。”徐正良想了想，“这样，您先去店里跟文娟学几天，看看能不能上手。要觉得行，就干；不行，咱再想别的办法。工钱按镇上店员的行情算，一个月四十块，提成另算。”
四十块，比王秀芹在家种地强多了。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还是说：“我先去学学再说，工钱的事以后谈。”
“行。”徐正良站起来，“那明天您就来店里，文娟教您。”
第二天一早，王秀芹果然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特意收拾过。王文娟正在店里摆货，看见她，笑着迎上去：“大嫂，您来了？快进来。”
王秀芹走进店里，眼睛都不够用了。墙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货架上叠得整整齐齐，连空气里都有一股新布料的味道。
“文娟，你这店真好看。”她忍不住摸了一件衬衫，又赶紧缩回手，怕摸脏了。
“大嫂，您别紧张。”王文娟拉着她的手，“衣服又不会咬人。您先看看，我把价格给您说一下。”
王文娟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各种衣服的价格——衬衫6.5元、裤子6元、外套8元、童装4元……王秀芹看着那张纸，眉头皱起来：“这么多价格，我记不住啊。”
“不用一下子全记住。”王文娟说，“您先把衬衫和裤子的价格记住，这两样卖得多。其他的慢慢来。”
一上午，王文娟手把手地教她。怎么叠衣服、怎么挂衣服、怎么跟顾客打招呼、怎么找零、怎么推荐款式。王秀芹学得很认真，但手还是笨，叠一件衣服要叠好几次才像样。
“大嫂，别急。”王文娟安慰她，“我当初也这样，练练就好了。”
中午，店里没客人。王文娟让王秀芹试着叠几件衣服。王秀芹坐在小板凳上，一件一件地叠，叠了拆、拆了叠。小锋在旁边的木箱里睡觉，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声。
“大嫂，您知道吗，我刚开始摆摊的时候，连价签都写不好，算个账还算错了。”王文娟一边整理货架一边说，“正良每天晚上出题考我，一百以内的加减法，练了一个星期才算利索。”
王秀芹听得直笑：“正良那个人，看着不爱说话，心里可有主意。”
“是。”王文娟笑了，“他就是闷葫芦，但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下午，来了一个顾客。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想买件衬衫。王秀芹紧张得手心冒汗，站在柜台后面不敢动。王文娟迎上去，一边帮顾客挑衣服，一边给王秀芹使眼色。
“大嫂，您看，这件衬衫领子挺括，料子也好。”王文娟把衬衫递给顾客，“您来摸摸。”
王秀芹壮着胆子走过去，摸了摸那件衬衫，小声说：“是不错。”
顾客试了试，满意地掏了钱。王秀芹看着王文娟熟练地收钱、找零、包衣服，心里既佩服又羡慕。
“大嫂，您也试试。”顾客走后，王文娟说，“您来招呼客人，我在旁边看着。”
又来一个顾客，是个年轻姑娘，想买条喇叭裤。王秀芹迎上去，声音有点抖：“这……这条裤子好看，你试试？”
姑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裤子，说：“多少钱？”
“六……六块。”
“能便宜点不？”
王秀芹不知道该怎么还价，回头看王文娟。王文娟走过来，笑着说：“妹子，这裤子是广州进的货，镇上就我们一家有。六块真不贵，你穿上就知道了。”
姑娘犹豫了一下，掏了钱。王秀芹接过钱，手还在抖，但心里乐开了花。
“大嫂，这不就卖出去一条？”王文娟笑着说，“您比我想的强多了。”
王秀芹不好意思地笑了：“还不是你在旁边帮我。”
“以后您一个人看店，也得这样。”王文娟说，“您记住了，卖东西不怕，怕的是不敢开口。您一开口，生意就来了一半。”
就这样，王秀芹在店里学了五天。第五天下午，王文娟让她一个人看店，自己带着小锋回家做饭。
傍晚，王文娟去店里接她。王秀芹正蹲在地上数钱，脸上全是笑。
“文娟，我今天卖了七件！”
“真的？”王文娟蹲下来，帮她一起数，“大嫂，您太厉害了。我第一天一个人看店才卖了五件。”
王秀芹把钱装进布兜，拉着王文娟的手：“文娟，我想好了，这活我干。你什么时候去县城，镇上的店就交给我。”
“那太好了！”王文娟高兴得拍手，“嫂子，工钱的事，正良说一个月四十块，提成另算。您看行不行？”
“行，太行了。”王秀芹眼圈有些红，“我在家种地，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这一个月四十块，比我种地强多了。”
“那咱们就这么定了。”王文娟说，“我走了之后，您每天来开店、关店。卖货的钱，晚上存到镇上的信用社，账本记清楚。每半个月跟正良对一次账。”
“行，我记住了。”
王秀芹临走时，站在店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她看着那块“良娟服装店”的招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嫁到徐家这么多年，一直靠徐正刚养活，从来没自己挣过钱。现在，她也能挣钱了。
回到家，徐正刚已经回来了。王秀芹把今天的事跟他说了，徐正刚沉默了一会儿，说：“正良帮咱们，你要好好干。”
“我知道。”王秀芹说，“文娟教我那么仔细，我不能给她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