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徐正良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一夜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义乌的事——火车怎么坐、市场在哪儿、进去了怎么找货、回来怎么带。前世他都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去绍兴市区，连杭州都没去过。现在要一个人坐火车去义乌，说心里不慌是假的。
但再慌也得去。
他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怕吵醒王文娟。刚套上袖子，灶房的灯就亮了。王文娟已经起来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煮着面条。
“你咋起这么早？”徐正良走过去。
“给你下碗面，吃了好上路。”王文娟头也不抬，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出门在外，别饿着。”
徐正良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暖。女人就是这样，嘴上不说，事都做在前面。
面条端上来，卧着两个荷包蛋，葱花飘在汤面上，香得很。徐正良呼噜呼噜吃完，抹了把嘴。
“钱带好了？”王文娟问。
“带好了。”徐正良拍了拍内衣口袋。五百块钱，缝在内衣里层，外面还套了件旧夹克。这是他全部的本钱，也是王文娟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家底。
“路上小心，别跟陌生人说话，别贪小便宜。”王文娟像叮嘱小孩一样，“有事情打电话回村里。”
“知道了。”徐正良背上一个旧帆布包，里面塞了两个馒头、一壶水、一件换洗衣服，“我走了。”
“等等。”王文娟追到门口，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上次去庙里求的平安符，你带着。”
徐正良接过，塞进内衣口袋，和王文娟缝的钱放在一起。他笑了笑：“行了，放心吧。”
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晨雾还没散。他骑上车，往镇上骑。到镇上把自行车寄存在供销社，再坐长途汽车去绍兴火车站。从绍兴到义乌，火车只要三个多小时。
长途汽车上，徐正良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田野往后跑。收割完的稻田、光秃秃的树、远处村庄的炊烟。他想起周局长的话——“正良，你脑子活，肯吃苦，为什么不试试做买卖？”
试试就试试。大不了亏了再回来开拖拉机。
到了绍兴火车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徐正良买了去义乌的车票，在候车室等了一个小时。候车室里人很多，有扛着蛇皮袋的、有抱着孩子的、有躺在长椅上睡觉的。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汗味。
徐正良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馒头啃了两口。他在心里把计划又过了一遍：到了义乌先找市场，花一天时间好好逛，货比三家，不急着下手。
火车是慢车，沿途停靠几个小站。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里都是站着的。徐正良有座，靠窗，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水田变成丘陵，又变成成片的厂房。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他没有合眼，脑子里反复想着周局长说的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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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多，火车到了义乌。
徐正良跟着人流走出车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车站外面全是人，扛包的、推车的、骑三轮的，熙熙攘攘。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和食物的香气。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片陌生而喧嚣的土地，心跳莫名加快。
“走，去市场！”旁边有人喊了一声，人群朝一个方向涌去。
义乌小商品市场在车站附近，走路十来分钟。徐正良跟着人群走，拐过一条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露天市场，摊位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铁皮棚子、塑料布、竹竿搭成的简易货架，花花绿绿的商品堆得像小山。
他站在入口处，愣了好几秒。
“我的天……”他喃喃自语。他以为自己见过世面——粮站运输、工程招标、石料厂谈判，可眼前这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几千个摊位，几万种商品，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他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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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下午不够，他决定先大致看一圈，心里有个数，明天再细选。
他走得很慢，每一个卖服装的摊位都停下来看。他不光看货，也看人——看批发商怎么跟客人谈价格，看进货的怎么挑货，看成交之后怎么打包、怎么发货。他像一个刚入学的学生，拼命吸收着眼前的一切。
“老板，这衬衫什么料子的？”他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
“的确良，纯棉的，你看看这手感。”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说话快得像连珠炮。
徐正良摸了摸，又凑近看了看针脚：“多少钱？”
“三块六。50件起拿。”
“能少拿点不？”
“少于50件就不是这个价了。”
徐正良道了声谢，放下衬衫走了。他没急着买，因为他记得周局长说过一句话——“做生意，最怕着急。一着急，就容易吃亏。”
他要把整个市场看一遍，心里有了数，再决定在哪儿买。
傍晚时分，他看了几十个摊位，手里攥着一把名片。他把名片一张张翻看，在脑子里比较：这家便宜，但那家质量好；这家款式新，但那家起批量低。市场关门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
他在附近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五块钱一晚，一张木板床，一条薄被子。隔壁房间有人打呼噜，走廊里有人说话，但他太累了，倒头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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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徐正良就醒了。他洗了把脸，在市场门口吃了一碗阳春面，然后等市场开门。
这一次，他逛得更仔细了。他把昨天看中的几个摊位重新走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不光看货，还看摊主的为人。他发现，有的摊主爱吹牛，把次品说成精品；有的摊主不耐烦，问两句就摆脸色；有的摊主实在，好坏都跟你说清楚。
他想起村里老辈人说的话——“买货先看人。人不靠谱，货也靠谱不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