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近跟着支相熟的货队奔走四方,熟稔大名府周边所有货栈脚店,商路行情。
只是近来家中频频逼迫她招赘进门,固执觉得女子在外奔波抛头露面不成体统,不如招个女婿撑立门户、安稳度日。
董朝娣每每争执,皆是满心无奈。“招个能干的,事事管束我,招个无能的,我辛苦挣钱养家、白白养他一世。”
她冷嗤一声,“里外都是吃亏,我何苦自寻烦恼?”
禾娘知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并未随意劝慰,只轻声道:“你今日过来,定然不是只为诉家事的。”
董朝娣抬眼瞥她一眼,压下心头烦闷,从随身包袱里摸出半块硬实面饼,放在桌面。
正是禾娘前些日子试做的赶路行粮。
麦面掺豆粉,压实烘干,混入芝麻、细盐与少许肉松末,口感扎实坚硬,无甚精巧滋味,胜在极致顶饿、久放不坏,最是适配赶路行人。
“禾娘,你不知道,我带出去试卖,五十块只用了两日便尽数被抢空。”董朝娣说到这里眼神发亮,语气笃定,“那些货栈的脚夫和赶路的商贩,个个都爱吃。”
禾娘微微坐直身子,心生诧异:“这般干硬,无人嫌口感不好?”
“赶路之人只求饱腹,哪顾得上酥软鲜香?”
董朝娣笑道,“有扛得住饿,揣在怀里不占地,便是最好的吃食。就算硬了,也比半路挨饿强百倍,我这次带的少,卖完后他们还都追问,往后还有没有得卖。”
禾娘明白她的意思,沉吟片刻,认真看向董朝娣:“朝娣姐你想如何合作?”
这回就不能像冬日商队那般谈生意了。
董朝娣显然早已深思熟虑,她很是干脆利落:“我这儿出人、出路、出客源,跑货对接商队脚栈;你出方子、出吃食、出原料人工。除去本钱物料,余下利润咱们对半分账,如何?”
“不行。”禾娘轻轻摇头,条理清晰,“面、吃食、方子、人工,皆是我出,风险也大半在我,四六分,我六你四。”
“你倒会算!”董朝娣故作气笑,不肯松口。
两人你来我往,讨价还价,几番拉扯下最终敲定六四分账。
销路火爆量大激增后,再另行商议调整。
两人谈妥之时,陆青山静立一旁,全程听得分明。
待董朝娣离去,他才开口:“你这般信她?”
禾娘垂眸思索片刻,叹了口气:“我信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本得等我看过了账目和盈亏才能踏实。”
陆青山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不再多问。
禾娘并非凉薄,更不是不信人心。
她真心喜欢董朝娣的爽朗利落,热忱坦荡,也信她的品性为人。
只是经了磨坊赌局一事后,她愈发通透: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
不贪急不贪多,能赔得起,再慢慢做大,方才是长久谋生之道。
自此,磨坊磨的面除了做厚重耐放的硬行粮,又新增了一款炸制干面饼,这也是禾娘从食方上学的。
将面擀薄,微蒸定形,然后盘成小巧圆饼入油慢炸,炸得通体酥香。
不必存放数月之久,十日半月的路途已然足够稳妥。
干吃焦香入味,用热水热汤一泡即软,便宜顶饱,深得往来脚夫商贩喜爱。
不过两趟往返,董朝娣再次归来,一进门便伸出五根手指,嗓门清亮:“禾娘,我又谈了五百块预定!”
陈七郎在灶边听得咋舌,夸张惊叹:“这群人是拿面饼当砖石囤货呢?”
董朝娣白他一眼:“千里赶路,日日跋涉几十里,不靠这干粮饱腹,难道喝风度日?”
她转头看向禾娘,笑意明快:“带队的管事说了,口味再偏咸些,下回直接预定八百块!”
禾娘却并未被大单冲昏头脑,依旧沉稳克制:“要真定八百块,得提前雇人才是。磨坊还要承接别家磨粮活计,油料、人工都有限度,贪快就容易乱了章法。”
董朝娣定定看她半晌,无奈叹气:“你这丫头,做起生意来,比账房还要精打细算呢。”
谢清在一旁接话:“不知朝娣是夸我呢还是是贬我呢。”
“自然是夸!”
铺内笑语融融,生意蒸蒸日上,手中余钱日渐充裕,禾娘置换新铺的心思,也越来越急切。
先前给的是半年的赁钱,半年之期刚到,她又续了一次,眼下不过几月又要到续铺子的时候了,禾娘并未刻意遮掩近况,街坊邻里皆知晓她如今生意兴旺。
可人心各异,有人真心替她欢喜,便有人暗自眼红嫉妒。
不过一日,牙人便主动登门招揽生意了,是个嘴皮子麻利的鲍姓牙人,满口吹捧夸赞。
“东头足足三间正铺,带个不小的后院,从前是绸缎老店的铺面,现成的柜台,位置绝佳!小掌柜年少有为,这般好的铺子,我旁人一概不引荐,独留给你!”
禾娘随他前去查看,才知句句皆是夸大虚言。
所谓的三间铺面,一间常年漏雨无人修缮,后院狭小局促,仅容两口水缸。
现成的柜台被虫蛀腐朽,一碰便簌簌掉渣。
这般破旧的铺面,开价竟还比邻街旺铺高出三成。
禾娘懒于争辩,转身便走。
鲍牙人连忙追出挽留:“小掌柜别走啊,价钱可谈!好商量!一切都好商量!”
禾娘脚步未停,淡淡回头:“这铺子太好了,您还是留着与旁人谈吧。”
“小掌柜怎的这般急躁?”
“我不急躁。”禾娘眸光清亮,看得通透,“是主家急于脱手烂铺罢。”
鲍牙人一时语塞,面色讪讪。
此后数日,禾娘接连看了三处铺面,皆不如意。
要么位置偏僻客流稀少,要么灶间狭小、不便操持吃食。
好不容易看中一处南街转角旺铺,人流密集,格局合意,连赁金都已谈妥,隔日准备立契之时,却被告知铺面早已被人抢先租下。
细细打探一番,众人方才知晓,是孙婆子的娘家亲戚所为。
对方本不做吃食生意,纯粹眼红禾娘日渐红火的产业,故意在她谈妥之后,抬价一成截胡抢铺,存心刁难。
陈七郎气得跳脚,满脸愤愤,田阿杏也是不甘,“这不是摆明了故意欺负人!”
小黍抬头,小声问道:“那我们就这样算了吗?”
禾娘心口微微发堵,难免郁结烦闷。
自打她在这条街站稳脚跟、生意渐起,闲言碎语,暗中刁难便从未断绝。
旧怨眼红层层叠加,皆是人之常情。
她微微摇头,语气平静:“不然呢?争口舌闹意气,那个铺子也不会回到我手里,为了一时赌气,多花几十贯冤枉钱租下不合心意的铺面,才是真的吃亏。”
这话虽通透,可连日憋屈积攒心头,她回去后依旧闷坐半日,晚饭也少用了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