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岁末,宜阳送来盛彦师的捷报。他于熊耳山设伏,一举袭杀叛臣李密,其心腹党羽王伯当亦乱箭贯身,当场殒命。
捷报传至长安,李渊龙颜大悦,即刻下旨册封盛彦师为葛国公,拜武卫将军,令其仍旧领兵镇守宜阳,扼守关东要道。
随同捷报一同送入宫内的,还有李密的首级,盛在漆木匣中。
御殿之内,李建成率先出列进言:“父皇,依儿臣之见,应当暂且封锁李密身死的消息,遣使征召徐世积入长安。如此处置,方可安定中原,避免瓦岗旧部再生祸乱。”
李渊指尖轻叩盛放首级的木匣,沉吟摇头:“李密身死这般大事,消息根本无从遮掩。”
李世民随即上前,语气明朗:“父皇,既然李密已然伏诛,不如将他的首级送往黎阳,以此震慑瓦岗残余部众。”
在他眼中,大哥想要封锁死讯的想法无异于掩耳盗铃。人已经杀了,瞒是瞒不住的,倒不如亮出首级,敲山震虎。
一旁李元吉冷哼一声,戾气毕露:“依我之见,瓦岗一众贼寇本就不可信,理当永绝后患。李密固然该杀,其余瓦岗降将,也尽数该除。”
李智云心中暗叹。也唯有李元吉,能把这般不计后患的狠绝之语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四弟不可。”李世民当即反驳,“我们已经诛杀李密,若是再对归降的瓦岗旧部大肆清算,瓦岗残余势力便会与我大唐不死不休。一旦他们转头勾结王世充,洛阳势力便能顺势扩张直达青州。到那时候,我大唐想要东出争雄,面对的敌手便会强横数倍。”
李元吉听罢很是不服,翻了个白眼,胳膊肘撞向一旁默然旁观的李智云。
“智云,你怎么看?”
李智云心底暗自腹诽。四哥,我是李智云,不是什么李元芳,别事事都来问我,我只想安安静静作壁上观。
他定了定神,从容出列奏对:“父皇。不如将李密首级连同尸身一并送往黎阳,交还徐世积。倘若此人真心归降大唐,自会以礼安葬李密,安抚遣散瓦岗旧部。若是他心怀怨怼,便会借着这件事起兵反叛,真假忠奸,一试便知。”
“智云所言甚是,父皇,儿臣附议。”李世民立刻赞同。
李渊有些意外地看向李智云。在朝堂权谋博弈之上,他总觉得这个儿子略显愚钝懵懂,可每逢战事大局的判断,眼光却格外精准。
“好,便依此计,让徐世积自己抉择。”李渊当即传下口谕,“传令山东道安抚大使、淮安王李神通,率军跟进处置此事。”
早前十月,李渊便下诏授李神通为淮安王、山东道安抚大使。只是彼时山东各州尽数掌控在群雄手中,这个官职有名无实,李神通一直百般推诿,迟迟不肯赴任。后来经不起朝廷屡次催促,才带着崔民干,万般不情愿地赶往相州。
军国大事商议完毕,父子几人闲话年节事宜。
“你们如今皆已开府置僚。今年岁末守岁,便各回府邸,不必入宫。待到元日大朝,再前来朝贺即可。”
“儿臣遵旨。”四位皇子齐声应下。
李渊目光落向李智云,随口问道:“近日可有读书?”
李智云一时有些茫然,自己早已历世事,哪里还像孩童一般终日埋首书卷,只能据实应答:“一直在读。”
“读的何书?”
“府中长史叮嘱儿臣,勤习《论语》。”
李渊闻言淡淡一哼:“尽是儒家迂腐说辞。”
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你身为大唐亲王皇子,不可不通历代兴衰。《春秋》一书,记事明义,你当用心研读。”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李智云躬身领命,心中却颇为费解。自己又非上阵的武将,何必要苦读《春秋》,况且此书微言大义,读来晦涩难懂。
返回楚王府,李智云立刻将殿中对话尽数告知杜如晦。
杜如晦稍加思索,莞尔解释:“殿下,《春秋》表面记述史事,内里全是权衡人事、评判得失。陛下此举,是希望大王多多体察朝堂机变,看懂权术兴衰。”
李智云豁然顿悟,失笑开口:“想来是上次武德殿之上,我刻意装傻,终究还是让父皇心中存了几分不快。也罢,克明,往后便劳烦你,为我拆解《春秋》大义。”
“属下遵命。”杜如晦含笑应下。
杜如晦退下不久,薛收捧着厚厚一叠年终账册,缓步踏入书房。连日来他接管王府度支、核查收支明细,逐笔清点府中钱粮、俸料、用度开销,今日总算将全年账目核算完毕。
他神色沉敛,不见半分轻松,眉宇间反倒凝着一层忧色。
“殿下。”薛收将账册整齐摊于案上,躬身禀道,“全年府中收支,属下已然核算完毕。”
李智云正捧着书卷,预备让杜如晦来日拆解《春秋》大义,见状抬眸:“账目如何?岁末府中结余尚可支撑开春用度?”
薛收微微摇头,指尖点在账册最末的结余栏上,语气凝重:“殿下,非但无有余盈,王府钱粮已然濒临吃紧,几近见底。”
李智云闻言微微一怔,放下书卷,俯身看向密密麻麻的账目明细。
薛收逐条细说:“殿下开府未久,初得食邑不多。府中亲兵卫队、侍从官吏、幕僚属官,日日皆有俸米俸钱;秦琼、程咬金、罗士信、李君羡、牛进达一众新将入府安置,宅院修缮、日常供给、随仆钱粮,皆是府中出支。”
“近月以来,大王善待麾下,从未克扣分毫,一应吃穿用度、冬衣炭火、年终赏例,尽数足额派发。再加上府中采买、宾客应酬、日常修缮,开销流水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道出最终实情:“如今府库现钱不足三百贯,存粮堪堪只够支撑府中众人月余口粮。若再无新的进项,不出两月,楚王府便要无钱发俸、无粮养士。”
这话一出,书房内气氛骤然沉静。李智云盯着账册上冰冷的数字,心中瞬间通透。
他身为亲王,食邑俸禄看似尊贵,实则远不如世人所想那般富足。大唐初立,岁赋不稳,宗室亲王的食邑租税落地极慢,朝廷俸料时常拖发。他先前一心纳贤养士、收拢猛将、善待麾下,只求聚拢人心、积攒势力,从未刻意节流存钱。
秦琼、程咬金一众猛将新附,安置安家、衣食供给皆是重耗,短短月余,便几乎掏空了王府家底。
薛收看着默然沉思的李智云,轻声劝道:“殿下。如今府中局势已然窘迫。依属下之见,往后府中用度,需大幅裁减,缩减应酬、精简冗役,暂且节流度日,勉强撑到开春租税入账。”
“节流?”李智云抬眸,微微摇头。
他此刻正是收拢人心、稳固麾下的关键时期。秦琼、程咬金、罗士信、牛进达,杜如晦、李君羡一众文武刚归心不久,正是最需恩义滋养、以情笼络的时候。
岁末年终,本就是该赏功抚众、安定人心之时。若是此刻骤然裁减用度、克扣俸赏、缩减待遇,看似省下钱粮,实则寒了文武之心。
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班底,顷刻间便会人心涣散得不偿失。
李智云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敲着账册,眼神沉静笃定:“节流只能续命,不能破局。本王麾下人才济济、猛将如云,坐拥这般实力,岂能困死在区区钱粮之上?”
薛收蹙眉:“可如今府库空空,无钱无粮,纵有良臣猛将,也难为无米之炊。不知殿下有何良策?”
李智云沉默片刻,脑海飞速盘算。他如今扎根长安,身居亲王之位、有麾下势力、有圣眷在身,唯独缺实打实的财源。
李渊眼下忙着制衡门阀、清洗独孤、稳定朝局,不可能单独厚赏他巨额钱粮。靠朝廷俸禄、食邑租税,太慢、太缓,根本撑不起他养士蓄势的格局。
“无妨。”
良久,李智云缓缓开口,目光清亮:“岁末困窘只是一时。没钱,便寻生财之路。”
“你且放心,本王不会裁减府中待遇,年终该有的赏赐、俸粮、炭火、安家之资,一分不少。”
薛收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属下遵令。只是不知大王打算从何处补全府中空缺?”
李智云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掠过一抹深思。大唐初立,百业待兴,遍地皆是商机,也遍地皆是权力缝隙。
既然皇权可博弈、门阀可制衡、天下可逐鹿,区区钱粮困局,又何足惧哉?
“静待时机即可。”李智云淡淡开口,“开春之前,本王必会让王府府库充盈,再无缺粮少钱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