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古槐渡,夜凉水寒。黄河水自北向南奔涌,夜风卷着水雾,掠过荒芜河滩。渡口旁一座破败山神庙破败不堪,荒草齐膝,这正好方便几人隐匿行迹。
夜色刚至二更,两道黑影先后趁着夜色赶来。先是李伍,一身脚夫打扮,确认四周无人,闪身入庙。
片刻后紧李六也护着李智云,快步踏入破庙。
最后出发的万福反而先到早已在此等候,火堆已经熄尽,只留一点余温,避免火光暴露方位。
“五郎,所有人已全数汇合,沿途无人跟踪,河东方向也没有什么动静。”万福低声禀报,神色谨慎。
四人全员到齐,一路分批次出城全程未露半点破绽,彻底摆脱了河东隋兵的势力。
李伍、李六两人站在庙门放哨随时待命待命,只等自家五公子下令北上,追随大郎、四郎赶赴晋阳。
在所有人的惯性思维里:李家根基在晋阳,阿耶即将举义,乱世唯一活路,便是北归晋阳。
李智云却不打算怎么做,他们能想到的,隋吏也能想到。反其道而行之才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实在不行往深山老林里钻,这个时代还没有过度砍伐树木,此地位于中条山西部,朝东跑半柱香的时间就可以钻进中条山。
“所有人休整半刻,即刻动身。”李智云开口,语气笃定,“我们不回晋阳,我们西进,渡黄河,入关中。”一句话落地,三人同时色变。
李伍急步上前,压着声音劝道:“五郎,关中乃隋室腹心,潼关重兵把守层层封锁,此刻入关中,无异自投死路!不如北上归晋阳最稳。”
万福也连连附和:“是啊公子,晋阳才是根基,关中是死地!”二人所想,是世人常态,是最稳妥的生路。唯独李智云看得通透。
“晋阳举兵在即,大兴朝堂盯防河东、并州。北上之路,迟早四面合围。屈突通数万大军盘踞河东,一旦封锁山道,北逃者十死无生。”
“反之关中。”
李智云指尖一点黄河对岸:“杨广滞留江都,大兴空虚、关中空虚。屈突通重兵尽扎河东,潼关仅余老弱数百。世人皆以为我们必北走,我偏逆道而行,走所有人想不到的生路。”一番剖析,条理清晰,利弊分明。三人瞬间噤声,心底震撼。眼前十四岁少年,眼界格局,远超成常人。
见众人再无异议,李智云即刻下令:“趁夜色渡河,走下游私渡,避开官渡哨卡。”夜幕彻底笼罩原野,黄河夜风呼啸,浪涛拍岸,声如奔雷。
四人混入逃难流民队伍,一路绕开官道关卡,悄然抵达下游一处隐秘私渡。此处无官船、无守军,只有零星渔家小舟,是乱世流民偷渡的惯用缺口。
“公子,前方就是渡口。”李六压低声音,眼神警惕扫视四周,“流民太多,鱼龙混杂。”
李智云微微眯眼,目光快速扫过全场。下一秒,他瞳孔微缩。
“情况不对劲。”声音极低,带着警惕。
“流民逃难,只求渡河保命,不会带兵刃、不会成群结队压着阵型。你看西北那伙人,看似混在流民里,步伐沉稳、气息收敛,腰间有硬棱!”
李六、李伍瞬间全身紧绷,顺着目光看去。人群暗处,十几名衣衫粗陋的汉子看似普通流民,却站位刁钻,隐隐呈合围之势,死死盯着渡口要道。
不是隋兵,十有八九是冲着他们来的。
“是阴世师的暗探!”李智云瞬间判定。阴世师早有预备,在所有私渡布下眼线,专堵漏网的李氏族人。
李伍手按腰间短刃,咬牙道:“公子,属下杀出去!。”
“不可。”李智云冷喝制止,“一旦动手,惊动官渡守军,我们难逃一死。”
“福叔带干粮先行登船,装作普通老弱流民,不要回头。假装不认识。李伍混入人群往上游跑动,制造有人欲偷渡假象,引走大半暗探注意力。李六随我最后登船。”
万福装作怯弱老人,挤入流民队伍,顺利登船。李伍侧身混入人流,故意朝着上游跑动,姿态慌张。暗处那十几名暗探果然大半被引走,纷纷移步追堵。趁此时机,李智云不再犹豫,带着李六低头躬身,混在慌乱百姓之中,快步冲上渔家小舟。船家撑篙离岸,小舟驶入漆黑河面。
李六望着渐渐远离的河滩,低声后怕:“公子,方才只差一线……”
正当两人觉得逃出生天时,河面上,两道黑影快船骤然冲出夜色。船桨翻飞,速度极快,直堵渡河小舟前路。
一道冷厉喝声穿透夜风,响彻黄河河面:
“船中之人,停船受检!奉刑部令,缉拿河东漏网要犯!”
渔家船家吓得浑身发抖,手中船篙几乎拿捏不稳,小舟在浪中剧烈摇晃。
李六瞬间跨步挡在李智云身前,手掌死死按住腰间短刃,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死战。
“公子,是阴世师私设的缉捕死士!不是府兵,个个都是亡命之徒!”
这危难时刻突然头顶乌云密布,狂风卷着暴雨轰然砸下。滂沱大雨瞬间笼罩整条黄河,视野骤缩,水雾弥漫,两岸景物彻底模糊。
“天助我也。”
李智云当即低喝:“船家,立刻转舵,顺水漂流。不要对抗水流!”老船家早已吓破胆子,闻言本能照做。小舟瞬间失去控制,顺着湍急河水疯狂向下游漂流。
对面黑衣头领见状暴怒嘶吼:“追!绝对不能让河东漏网之人入关!”
两艘船奋力急追,奈何暴雨倾盆、浪涛汹涌,黄河水流骤急,黑船负重更大,速度瞬间被拉开。短短数息,雨幕彻底隔绝视野。身后追兵的喊杀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风雨、浪涛彻底吞没。
一场必死截杀,被李智云借天时、顺水势、瞬息破局。
李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公子,险死还生!”
“只是暂时脱身。”
李智云望着漆黑的关中方向,语气凝重。风雨一路,小舟顺流直下。近一个时辰后,雨势渐歇,小舟终于靠上黄河西岸关中,华阴地界。双脚踏上西岸土地的一刻,李智云心底巨石彻底落地。大业十三年的河东死局,他彻底挣脱。四人汇合后不敢停留,趁着夜色直奔华阴县城。一路风尘仆仆,满身风雨。
华阴县,位于潼关以西,华州以东,同州之南。李智云之所以选择投奔族叔是打算在李渊打到河东的时候,做好接应准备。集合李孝常的人马采用偷袭的办法一举夺下潼关应该没什么问题。
在李智云几人前往风陵渡的路上,几道狼狈不堪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晋阳城外。看完李智云的书信后李建成立刻找来了李元吉,两人商议一番后决定暂时隐瞒李智云的去向,只要没惊动隋吏。他们两人暂时还是安全的,直到深夜一封晋阳传来的书信打破宁静,两人决定明天早上以出城打猎的幌子开溜。一路逃窜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连续多日的逃亡耗尽了心血,终于得见晋阳。
“早知道就和智云一起溜了,最后才走,被人像撵狗一样。也不知道智云那小子跑哪去了,有没有被逮住。”李元吉坐在马背上气喘吁吁的说道。
李建成头发散乱狼狈不堪:“别管了,他提前走的,应该是逃出去了。现在先去面见父亲。”
二人催动疲惫马匹,缓缓踏入晋阳城门。
城内早已是戒备森严、暗潮汹涌。
李渊早已整肃兵马、密召死士、囤积粮草,万事俱备,只待最后时机举义起兵。
府中得知建成、元吉归来,上下松了一口气,连忙入内通报。唐国公府邸正堂,烛火明亮。
李渊一身便袍,坐于案前,看着匆匆归来、满身狼狈的两个儿子,神色先是一松,随即眉头紧锁。
“河东之事,如何了结?智云何在?”
一句话,问得李建成、李元吉心头一紧。
李建成上前躬身,不敢隐瞒,如实禀报道:“父亲,我与四弟收到密信,连夜弃宅北归。只是……五弟提前数日已然自行出走,留书言明不愿滞留河东待死,先行避祸远走,不知所踪。”
当即,他将那日李智云留下的书信内容,一字不差转述。
听完李建成的回复后,堂内瞬间寂静。李渊身躯微顿,眸色剧烈一变。
他纵横半生、阅人无数,此刻心中掀起滔天波澜,这个平日里只会跟在建宁背后的小五居然有如此眼界。
隋吏一路向北追杀,认定李渊三子必北逃归晋,绝不会有人想到,唐国公的五郎,竟敢孤身逆奔关中,藏入朝廷腹心之地。
次日清晨,华阴县衙。当得知自家族侄、河东李智云孤身脱险入关,华阴县令、永丰仓守将李孝常亲自迎至衙门内。
看着眼前满身疲惫、却气度凛然的少年,李孝常心中震撼难言。谁也想不到,这少年竟能提前洞悉危机、金蝉脱壳、千里奔袭、逆入关中。
“智云贤侄,真乃天命不凡!”
李孝常引众人入衙,亲手奉茶,感慨万千,“河东全城锁死,阴世师层层搜捕,你竟能孤身杀出重围,不可思议。”
“乱世求生罢了。”李智云淡然落座,开门见山,“叔父,我此番入关,不为避难,为的是共成大事。”
他目光直视李孝常,字字清晰:
“天下大乱。杨广困死江都,关中空虚,大兴无援。叔父手握华阴要城、坐拥永丰巨仓,值此乱世当大有作为。我此来是劝叔父暗中谋划,只待晋阳起势我们一同举兵。”
李孝常浑身一震,彻底动容。
他本就暗怀举义之心,只是迟迟不敢决断。此刻被李智云一语点破前路迷雾,再无迟疑:“贤侄所言极是!我早有心举义,只恨麾下兵力单薄,不足以争大势!”
“兵力,我来解决。”
李智云眸光一凛,语出惊人:“县衙大狱,数百死囚、重刑徒,皆是亡命悍勇之辈。赦其死罪、许其钱粮、授其前程,即刻可得数千死士!”
此法狠绝、大胆,却最贴合乱世,李孝常毫不犹豫,当即拍案:“依你之计!即刻开狱募兵!”
半个时辰后,华阴大狱洞开。沉重牢门推开,阴暗潮湿的牢狱之中,数百蓬头垢面、满身枷锁的囚徒踉跄走出。
有人绝望麻木,有人桀骜凶狠。
听闻“赦死从军、人发粮五担、按月发饷、立功授官”,全场瞬间爆发出震天躁动,活命、吃粮、立功、前程。但人群之中,依旧有刺头桀骜不驯。
一名满脸刀疤、身高七尺的壮汉挣脱人群,踏步而出,手持半截铁链,轰然砸地。
“小娃娃乳臭未干!也配号令我等?
老子刘勇,当年随杨玄感起兵,厮杀半生,凭什么听一个毛头小子调遣?”他凶目横视,满脸不屑,当场挑衅。
所有囚徒目光齐聚,等着看这位李家公子如何收场。若是压不住场子,新军瞬间溃散。李孝常眉头大皱,正要喝令甲士镇压。却被李智云抬手制止。少年缓步踏出,立于数百囚徒正中,身姿单薄却气场慑人。
他直视刀疤壮汉,声音不大,却穿透全场:“你不服我?你刘勇随杨玄感造反,兵败未死,苟活牢狱,本该秋后处斩,今日我赦你死罪、给你钱粮、给你前程、给你建功立业的机会。你若愿留,从此脱罪为兵,乱世封侯可期。但是你若要反。”
李智云眼神骤然冰冷,杀意彻骨:“今日华阴校场,便是你埋骨之地!”
话音落下,身旁李六、李伍同时跨步,腰间短刃半出鞘,寒光慑人。
刀疤壮汉刘勇看着四周森然杀机,再看向眼前少年那双看透生死的冷眸,心底桀骜瞬间崩碎。他混迹沙场多年,最懂看人这少年,绝非善类,若是不从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扑通,刘勇铁链落地,悍然跪地。
“小人!愿誓死追随公子!”
这些囚徒平日唯刘勇马首是瞻,看他跪了,其他人也跟着跪。
李智云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校场。
“今日起!西据华阴,东取潼关。随我征战者,乱世封爵、富贵加身。畏战逃兵者,立斩不赦。”
“我等誓死追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