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露天广场上。
大铁锅里炖的红烧肉散发着浓郁的酱香味。
热气升腾,把空气里那股子刺鼻的防锈漆味和海腥味全盖住了。
几百个灯泡挂在临时搭起的木头架子上,晃得人眼晕。
聂老总披着那件旧军大衣,袖子挽到胳膊肘。
一只脚踩在长条板凳边缘。
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大茶缸子,里面装满散装二锅头。
“干!”
老将军粗着嗓门大吼,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一样蹦跶。
“敬那些在海里喂鱼的兄弟!敬咱们这艘十万吨的大铁疙瘩!”
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缸。
烈酒呛得他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李龙黑红的脸膛已经喝成了紫茄子色。
腰里别着的三棱军刺全沾着肉渣子。
他一巴掌拍在旁边刘赫的后背,震得那老飞手里的半块白面馒头掉进烂泥洼。
“嘶——娘咧,队长你这身板还得练啊!”
李龙咧开厚嘴唇大笑,“今天在天上剃头剃得爽不爽?下次带俺也去兜两圈!”
刘赫心疼地看了一眼掉在泥里的馒头,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这个莽汉。
整个广场几万人。
划拳声、大笑声、酒杯碰撞声,震得防波堤外的海浪都快听不见了。
距离广场不到两百米的废弃铁皮棚子。
外面的狂欢像被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了。
棚子里安静得只有老旧排气扇“嘎吱嘎吱”的噪音。
苏白窝在那张修补过几回的破藤椅里。
灰布工装敞开领口,白背心上沾着几块黑机油印。
他大黄皮鞋毫不客气地架在铁桌边缘。
嘴里斜叼着半截没点火的大前门。
手里那半截红蓝铅笔。
正以一种狂暴的速度,在一张铺满油渍和菜汤痕迹的粗糙牛皮纸上疯狂划拉。
纸面发出刺耳的“沙沙”摩擦声。
铅笔芯划断了好几次,他连眉头都没皱,直接用牙咬掉木头茬子继续画。
一个个密密麻麻、肉眼几乎看不清的六边形晶体阵列。
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纸面上蔓延。
“嗡嗡嗡——”
铁皮棚子角落。
那台占了半面墙的盘古一号超级计算机,正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八个大号散热风扇转得快要冒黑烟了,吹得满地废纸片乱飞。
林婉清趴在操作台上。
那件白大褂袖口全蹭得乌黑,大号黑框眼镜滑到鼻尖。
她左边鼻孔塞着两团发黄的棉花,边缘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血丝。
十根缠满医用胶布的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着。
“苏、苏工……”
林婉清喘着粗气,声音干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她哆嗦着手,指着屏幕上卡死的数据流。
眼圈熬得通红,泪花在眼底打转。
“黑鸟机载雷达的火控锁定矩阵……算力撑不住了。”
她猛地抓起一把烧焦的电子管残骸。
扔在苏白的铁桌面上,发出“哗啦”一阵脆响。
“这已经是今天烧毁的第五批电子管了!”
林婉清咬着干裂的下唇,渗出一丝血腥味。
“咱们国内现有的晶体管体积太大,黑鸟的机头雷达罩根本塞不下那么多。”
“强行提高运算极值,只要跑超过三十秒,主板直接融化!”
老赵端着个掉了漆的饭盒,一瘸一拐从门外挤进来。
饭盒里装着大半盒红烧肉。
他光着那只右脚,在煤渣地踩出吧嗒吧嗒的水声。
花白头发乱得像个被狗刨过的鸡窝。
“苏白,先吃口肉填填肚子吧。”
老赵把饭盒放在铁桌角,油乎乎的手指在裤腿胡乱蹭了两把。
他看着屏幕上卡死的数据,叹了口气。
“婉清说得对,咱们这硬件确实跟不上了。”
“这黑鸟飞得是快,可要是在天上成了个近视眼,那不是活靶子吗?”
苏白连头都没抬。
手里的红蓝铅笔在牛皮纸上狠狠画下一道收尾的重线。
铅笔芯“啪”的一声折断,崩进旁边那个装满烟灰的破茶缸里。
他慢吞吞把腿从桌沿撤下来。
大黄皮鞋踩在钢板地面,发出沉闷的回音。
苏白掏出那只黄铜打火机,拇指一拨。
咔哒。
火苗窜起,点燃嘴里那半根大前门。
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顺着气管滚进去,刺激着肺泡。
他仰起头,吐出一个浓白的烟圈。
烟雾在昏暗的白炽灯下扭曲盘旋,糊了老赵一脸。
“就这点事,也值得你们愁眉苦脸?”
苏白打了个哈欠,用粗糙手背挤掉眼角的眼屎。
眼神透出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狂妄。
老赵愣住了。
抓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忘了嚼。
“这可是雷达的脑子啊苏白!咱们没有先进的光刻机,造不出微米级别的集成电路。”
他急得光脚直跺地,“听说老美那边正在搞什么芯片禁运联盟,连根头发丝细的硅片都不打算卖给咱们了!”
苏白嘴角扯开一抹残忍的弧度。
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他站起身,大衣下摆擦过满是灰尘的桌面。
大黄皮鞋猛地抬起。
“哐当!”
一脚踢翻旁边用来装废铁件的铁桶。
满桶生锈的螺母和螺栓哗啦啦洒了一地。
震得林婉清浑身一哆嗦,鼻孔里的棉花掉在键盘处。
“买个屁。”
苏白双手揣进灰布工装那油乎乎的裤兜里。
他走到操作台前,把那张沾着肉汤和油渍的牛皮纸,拍在林婉清面前。
林婉清下意识低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她呼吸猛地停滞。
大眼睛死死盯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迷宫般复杂的蚀刻阵列草图。
这不是电子管!
这是……纳米级别的晶圆内部结构图!
“玩钢铁没意思了。”
苏白偏过头,看着满脸错愕的老赵。
眼底那股子无法无天的暴戾,瞬间化作实质。
“老头。”
他吐掉嘴里的空烟管,鞋尖狠狠碾碎。
“去西北,拉几车破石头回来。”
老赵咽了口唾沫,“石头?拉石头干啥?”
“干啥?”
苏白冷笑一声。
“那帮洋鬼子在海上被打肿了脸,想在半导体上卡老子的脖子?”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狂欢的人群。
海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
“老子接下来带你们。”
“玩玩沙子。”
……
三天后。
渤海湾造船厂后山。
一座废弃了十几年的旧仓库前。
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墙皮剥落得像癞皮狗。
空气里全是铁锈和腐败的霉味。
两辆满身泥浆的解放牌大卡车,发出破烂风箱般的轰鸣。
轮胎在烂泥路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吱呀——”
卡车停在仓库大门外。
车厢板打开,哗啦一声倒下十几吨灰扑扑的原矿石。
李龙光着膀子,跳下卡车。
黑红的肌肉上全是泥点子。
“苏总!按您的吩咐,从大西北戈壁滩挖出来的石英砂原矿!”
他擦了把额头的汗,“这破石头除了烧玻璃,还能干啥啊?”
苏白穿着那件破边军大衣。
大黄皮鞋踩在那些刚卸下来的原矿石堆上。
石头边缘锋利,刮擦着皮鞋发出刺耳声响。
他双手插兜,嘴里叼着烟。
掏出打火机,咔哒点燃。
吐出浓白烟圈。
“烧玻璃?”
苏白不屑地瞥了李龙一眼。
“这叫硅。”
他用鞋尖踢了踢一块人头大小的矿石。
“提纯了,就是那帮洋买办当成命根子的单晶硅晶圆。”
不远处。
周老厂长带着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急匆匆地往这边赶。
那几个西装男个个鼻孔朝天,皮鞋擦得锃亮。
踩在烂泥地里,满脸嫌弃地皱着眉头,掏出白手帕捂住鼻子。
“苏总工!苏总工啊!”
周厂长还没走近,就扯着嗓子喊。
老头今天没拿拐杖,跑得直喘粗气,厚底老花镜全糊了雾气。
“这几位是通用电子和因特尔驻远东的代理商!”
他跑到苏白跟前,哆嗦着手去掏兜里的救心丸。
“他们说……他们说带来了最新的芯片出口禁令通告函!”
苏白连看都没看那几个洋买办一眼。
夹着烟头的手指弹飞一截烟灰。
“什么狗屁禁令?”
打头的一个金发洋买办,嫌恶地跨过一个水坑。
走到离苏白三米远的地方停下,生怕弄脏了自己昂贵的定制西装。
他扬起下巴,操着一口生硬的中文。
“苏先生。”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烫金文件的通告。
“鉴于你们最近在公海的危险行为。”
“芯片联盟已经正式通过决议。”
金发买办嘴角挂着傲慢的冷笑。
“从今天起,切断对你们的一切高精度微米级芯片供应。”
他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眼神看着苏白。
“没有我们的芯片算力支持。”
“你们那艘核动力航母上的相控阵雷达,还有那几架玩具一样的隐身战机。”
“全都会变成废铁。”
他把通告扔在苏白脚下的泥水洼里。
纸张瞬间被黑泥浸透。
“当然,如果你们愿意公开航母的电磁弹射图纸……”
买办摊开双手,笑得肆无忌惮。
“我们或许可以考虑,卖给你们一些落后两代的残次品,让你们的雷达勉强能开个机。”
全场死寂。
风声刮过废弃仓库的破铁皮屋顶,发出刺耳怪响。
李龙的脸色瞬间变了。
腰里的三棱军刺被他猛地抽出一半,寒光闪烁。
“娘咧!你特娘的再放个响屁试试?!”
他牛眼瞪得溜圆,就要往前扑。
苏白抬起手。
拦住暴走的李龙。
他慢吞吞把抽剩的烟头吐进那个泥水洼,刚好盖在那张通告纸。
大黄皮鞋毫不客气地踩了上去,狠狠碾碎。
“落后两代的残次品?”
苏白双手重新揣回灰布工装裤兜。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里,暴戾和狂妄交织成一团让人胆寒的风暴。
他看着那个脸色微变的金发买办。
嘴角扯开一抹比西伯利亚寒流还要刺骨的冷笑。
“去告诉你背后那些只会烧锅炉的主子。”
苏白大步往前逼近。
鞋底带起的泥浆直接溅在买办锃亮的皮鞋表面。
“老子造的不是微米级的垃圾。”
他指着身后那堆刚卸下来的灰扑扑原矿石。
“看清楚这些破石头。”
“三个月后。”
苏白眼底的杀机瞬间点燃。
“老子要用这堆破石头,敲出纳米级的芯片。”
“把你们那些引以为傲的微米垃圾,全特么塞进马桶里冲进下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