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隔着风沙眯起眼睛。
大西北的妖风卷着黄土，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他看着那个从伏尔加轿车里钻出来的年轻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草绿色军装。
没有一丝褶皱，领扣系得严严实实，甚至能勒出白皙脖颈上的一点红痕。
她手里死死抱着一摞厚重的深蓝色密码本。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脚下的黑色小皮靴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清脆有节奏的“哒哒”声。
“哎哟，是个女同志？”
李龙在旁边探头探脑，粗糙的手指抠着下巴上的胡茬。
“这细皮嫩肉的，能吃得消咱这荒漠里的沙子？”
他砸巴了一下厚嘴唇，眼神有点怀疑。
“首长，您别是给苏总找了个文工团的来唱曲儿解闷的吧？”
“闭上你那张破嘴。”
老首长没好气地瞪了李龙一眼。
“人家是留洋归来的数学与密码学双料博士。脑子里的算力，能顶你们一个团的算盘！”
苏白挑了挑眉毛。
没吭声，只是把手插进西裤兜里，懒洋洋地靠着一旁的汽油桶。
铁皮桶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传过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女人走到跟前，停在离苏白两步远的地方。
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
镜片后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苏白。
目光像是在扫描一台生锈的破机器。
从那件沾着机油的灰风衣，到没剃干净的青胡茬。
最后定格在苏白那副吊儿郎当、站没站相的姿态上。
“林婉清。”
她开口了，声音清冷，像冬天里敲击的冰块。
没有伸手的意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下巴的弧度透着股骨子里的骄傲。
“奉命来协助大西北基地进行数据验算。”
她顿了半秒，眼神里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
“不过……传闻中那位靠华商家族砸钱塞进归国队伍、门门挂科的‘苏总工’。”
林婉清咬重了“总工”两个字，带着点嘲弄的意味。
“看来，比传闻中还要……散漫。”
李龙一听这话，牛眼瞬间瞪圆了。
手下意识就往腰间的枪套上摸。
“嘿！你这丫头片子咋说话呢！俺们苏总……”
苏白抬手拦住李龙，没让他往下说。
他压根没生气，反倒扯起一边嘴角，露出个野性十足的笑。
“是挺散漫的。”
苏白掏了掏右边耳朵，弹飞一点看不见的灰尘。
“主要是这厂子里的人脑子转得太慢，我平时只能靠睡觉来打发时间。”
林婉清冷哼了一声，秀气的眉头拧在一起。
“大言不惭。科学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
她紧了紧怀里的密码本，连带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我希望能看到一份像样的工程参数，而不是一堆涂鸦。”
苏白没跟她废话。
他舌尖顶了顶干燥的左腮帮子。
右手在风衣内侧的暗兜里摸索了两下。
“刺啦。”
他扯出一张揉得皱巴巴、边缘还沾着半个黑手印的泛黄草稿纸。
这纸薄得快透光了，散发着一股子廉价烟草的呛人味儿。
苏白上前一步。
没管啥怜香惜玉，直接把那张破纸“啪”地一下拍在林婉清怀里的密码本上。
力道不小，震得她往后退了半寸，小皮靴在沙地上划出一道痕迹。
“哎哟我去……”
李龙在后头看得直咧嘴，小声嘟囔。
“苏总这脾气，对女同志也下这么黑的手。”
“废话少说。”
苏白收回手，指尖在衣服下摆蹭了蹭。
他眼皮半耷拉着，眼神里透出股不讲理的狂妄。
“这张纸上，写着战机超音速颤振的临界方程。”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早就磨花表盘的劳力士金表。
秒针“咔哒咔哒”地跳动着。
“三分钟。”
苏白咬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的石头。
“把偏导数给我解出来。”
他斜眼睨着她，“解不出来，哪来的回哪去。我这儿不养吃干饭的闲人。”
林婉清气得胸口微微起伏。
脸颊上浮起一抹薄怒的红晕。
“三分钟？你以为这是小学算术题吗？”
她咬着下嘴唇，觉得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大洋彼岸最顶尖的数学家，解一个复杂的偏导数也得耗上大半天。
“怎么，博士不会算？”
苏白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
“那麻烦出门右转，顺便把车费结一下。”
林婉清没再吭声。
她冷着一张脸，低头扫向那张皱巴巴的草纸。
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挑出几个致命的逻辑错误，狠狠打这纨绔子弟的脸。
然而。
仅仅三秒钟。
林婉清那张清高孤傲的脸，瞬间碎成了渣。
她死死盯着纸上那几行龙飞凤舞的字符。
瞳孔急剧收缩。
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
“这……这不对……”
她声音发着抖，带着股不可置信的惊骇。
拿着草纸的手指头开始剧烈打颤，纸张发出哗啦啦的乱响。
她一把将那些厚重的密码本扔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扬起一圈黄沙。
林婉清根本顾不上心疼。
她双手捧着那张破纸，厚底黑框眼镜差点贴到纸面上。
眼睛里布满了极度的震惊，甚至透出一丝恐惧。
“奇点……你把颤振方程的奇点……”
她干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涩得发疼。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方程啊！在经典流体力学里，它根本推导不下去！”
她猛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白。
眼底的轻视早被粉碎得连渣都不剩。
“你是怎么……怎么避开那个临界奇点的？”
林婉清结巴得厉害，连声音都劈叉了。
“这套微积分路径，我在麻省理工的绝密实验室都没见过！”
老首长在旁边摸着胡茬子，笑得像只老狐狸。
李龙则是张大嘴巴，左看看右看看。
“啥奇点？啥瞎眼？这纸上画了个瞎子？”
他挠着头皮，实在听不懂这俩聪明人在打啥哑谜。
苏白懒散地靠回汽油桶上。
他伸手捏了捏眉心，连熬大夜带来的疲惫感一阵阵往上涌。
“别搁那大惊小怪的。”
苏白又打了个哈欠，声音含混不清。
“老外没见过，不代表它不存在。”
他眼皮懒洋洋地撩起一半，看着还处于极度震惊中的林婉清。
“行了，别浪费时间。”
苏白扯起一边嘴角，笑得散漫又欠揍。
“算不出来，就滚回你的实验室喝咖啡去。”
他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一个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老远。
“要是算得出来。”
苏白收起笑意，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狂热。
“就给我老老实实坐下干活。别磨叽。”
他舔了舔干裂发苦的下嘴唇。
“咱们造完这破飞机，还得腾出手来。”
苏白偏过头，看着她。
“造导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