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屋里,堂屋八仙桌上的残羹剩饭都收拾了,刚清空的泔水桶又满满一桶,舒年正抱着空了的酒坛四处打量。
“想什么呢?”
越曦视线扫过泔水桶,上前一把拎走了那个沉甸甸的酒坛,俯身蹭了蹭他的额头。
“在想这酒坛放哪儿,瞧着挺结实,以后腌蛋腌咸菜都用得上。”
庄户人家过日子不都这样,有点什么都得想想日后用不用得上,轻易不会丢了。
“嗯,放西卧吧,外头太冷,放仓房怕是要冻裂了。”
越曦说着进了西卧房,没一会儿出来,手上空了。
他再次看向泔水桶,叹了口气。
“家里还是要养条狗才行。”
若是有条大狗,剩饭剩菜给狗吃就是了,哪用得着出去扔。
“还说呢,我听说猎户都养猎犬的,你怎么不养?”
这事儿舒年想问很久了,总也没找着机会问。
越曦讪笑着摸了摸鼻尖,眼神飘忽到一侧,声儿小了许多。
“我师父当初是要给我一条小狗崽的,但是我和他那条大狗没处好,大狗不给我。”
他师父还说让他自个儿打量条合适的,他懒得找,拖拖拉拉到现在,他也习惯自个儿上山了。
“原是得罪狗阿娘了?”
舒年没忍住笑,侧身扶着桌边,偏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咳……”越曦干咳一声,板着脸故作恼怒,“有这么好笑吗?”
“不好笑吗?”舒年半点不怕他,笑盈盈反问。
村里的狗都脾气好得很,尤其是满村乱跑的狗,舒年怕归怕,却也知道,这些狗不招惹它们,它们是不会无故咬人的,也就是看门狗会凶一点,但不去人家家里,狗也不会特意跑出来咬过路人。
更别说精心调教出来的猎犬了,舒年很难想象,越曦到底干了什么才能把他师父那条猎犬得罪得这么狠。
越曦没了脾气,双手搭着他肩,推着他往卧房走。
“你快别说了,回屋吧昂,回屋吧。”
进了屋,桌上还摆着舒年没喝完的鸡汤,放的有点久了,表面都有些凝固。
俩人盯着看了会儿,舒年偏头:
“你吃肉冻吗?”
所谓肉冻,就是猪蹄、猪骨、猪皮、鸡一起炖汤,炖好的汤撇去油脂和浮沫,捞出香料后,放到盆里蒙上屉布,送到外头放着,一夜过去,这盆汤就变成了晶莹剔透的肉冻。
“炖一盆也行。”越曦不挑。
食肉动物就这点好,味道过得去的肉都能吃下去。
“晚饭吃饱了么,要不要再吃点儿?”
冷了的鸡汤是没法儿喝了,越曦问着就要去空间里再拿点别的出来。
“很饱了,这一盆汤被我喝得就剩个底儿,我还吃了半个馒头,吃了点果子,你别忙活了。”
舒年拦了一下没拦住,看着桌上又出现的糖醋排骨,无奈叹气,顺手又收了回去。
转眼五天,俩人炖了一大盆肉冻,舒年在仓廪看到一堆猪皮,索性又单独炖了一盆猪皮冻。
猪皮冻和肉冻差不多,只不过最后汤里只留切条的猪皮,冻好的猪皮冻可以切块沾蒜末酱油吃,也可以直接吃。
两盆冻品他都没加太多盐调味,吃起来很淡,冻好拿回屋的时候,越曦啥也没配着,空口吃了三分之一肉冻,桌子底下的小桶里全是他吐的骨头。
舒年:……
越曦和狗的区别大概就在于,狗吃骨头,越曦不吃。
他俩在家岁月静好平静无波的,殊不知短短五天,村里的事儿一茬接一茬。
先是舒家村一户平日家中还算好过的人家半夜进了贼,接着是赵博程凌晨下值回草堂时,正碰上两个贼眉鼠眼的在绕着草堂打转,被他吓走了。
没过两天,越家村这边也有两户人家进了贼不说,还伤了人,据说是主家半夜冷醒了没动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就哆哆嗦嗦爬起来看,两边一个照面,主家汉子就被打了头伤了眼睛。
越曦知道的时候,人已经坐在营房里了。
营房没有正经待客的地方,越曦被宋岩山按在火炉旁坐着,熊熊火舌仿佛随时要扑到他身上来。
身后是挤挤挨挨连成一片的大通铺,铺上的被褥看着还算厚实,就是味道相当美妙。
转念一想,这屋里住了三十几个汉子,他又觉得自个儿好像要求太多了,仨汉子住一起都保不齐什么邋遢样儿,更别说三十个了。
赵博程给他递来一碗热水叫他捧着暖手。
“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事儿,上头回信了,咱们越、舒两村眼下已经算好过的,说是别处已经有小规模骚扰,人手肯定要紧着那样的地方派遣的。”
这真没法子了,赵博程和宋岩山俩人脸色都不好看。
一边是野兽可能下山也可能不下山,以及明确的,俩人死于虎口,还有一家子人下落不明。
另一边是更明确的,小规模百姓纠集骚扰,冲击当地的临时营房,和巡逻队叫嚣,打砸抢当地的地主和商户。
野兽,讲不通道理,但野兽知道趋利避害,会有求生本能,若村里这边强势些,野兽更倾向自个儿去找些好对付的小动物果腹。
但闹起来的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听得懂道理,他们不想听,他们更相信带头者的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能理解,那按当时说的,想法子把狼群引下来?”
话虽如此,越曦并不看好这个法子。
说难听点,村里哪有引狼的条件?
引狼引狼,重点在引,不是在山脚挖个陷阱,一帮子人藏起来埋伏就够了的,关键是用什么东西吸引狼群冒险下山。
最好的引子是活生生流着血的牲畜,鸡鸭也好,猪也好,只要是活的流着血的就行,死的不行,天儿太冷,刚死的血还凑合,死久了的,血都渗进肉和骨头里,根本没那么大味儿。
可现在,大家自己吃都不够,上哪儿找活着的牲畜?
这道理,营房这些大头兵不是不懂,正因为懂,所以他们一开始没想过这样的法子。
“赵校尉、宋校尉,越家村和舒家村的村长都来了。”
有人在门口招呼了一声,厚重的草帘撩开,越昌义和舒村长一前一后进了门,俩人掸了掸身上的雪,先后和赵博程、宋岩山打了招呼,再一偏头,看见越曦,愣了下。
“越曦,你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