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桥站在廊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直到陆渊回头看她,那双总是沉如深潭的眼眸里,第一次漾开如此明显的笑意:“蓝桥,你自由了。”
“我……”蓝桥张了张嘴,鼻尖忽然一酸。她想起穿越来的第一天,囚车的木栏撞得额头生疼,想起周伯颤巍巍递来的半块干粮,想起那些在盐碱地里挖得满手血泡的清晨。
她不再是罪臣之女,不再是流放犯,她是蓝桥,只是蓝桥。
“恭喜蓝姑娘!”
“蓝姑娘熬出头了!”
院子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欢呼声此起彼伏。刘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沈清辞从铁匠铺的方向狂奔而来,差点被门槛绊倒;苏小桃抱着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鸡,愣愣地站在井边,忽然笑得眉眼弯弯。
一片喧闹中,耶律沁悄悄退后半步,想把空间留给被众人簇拥的蓝桥。却不料刚转身,就撞上一堵结实的胸膛。
“哎哟!”耶律沁捂着鼻子后退,抬头便对上张让那张圆脸。张让也正揉着胸口,低头看见一个只到自己肩膀的胡人姑娘,眉头一皱:“你这姑娘,怎么走路不看道?”
耶律沁本就在气头上,闻言柳眉倒竖,手直接按上了腰间弯刀:“你说什么?你再敢说一遍?”
张让在京里憋了一肚子闷气,刚回来就被人撞了,还是个胡女,嗓门也大了:“我说你——”
“张让。”陆渊淡淡开口。
张让脖子一缩,立马闭嘴,却还是不服气地瞪了耶律沁一眼。耶律沁冷笑一声,用北戎语低声骂了句什么,扭头就走,绛红色的衣角像一团烧着的火,掠过他身侧时带起一阵风。
张让愣在原地,挠了挠头:“将军,这谁啊?脾气和之前遇到的北戎的母狼还冲。”
“北戎的公主。”陆渊拍了拍他的肩。
·····
赦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日便飞遍了朔州城。
而比消息更快的,是城西那片盐碱地里的麦浪。蓝桥带着人改良了整整两年的地,今岁终于迎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丰收。当镰刀割下第一把麦穗时,沈清辞把铁锤一扔,蹲在田埂上哭得像个孩子。
蓝桥抱着那束麦穗,一步一步走到周伯的坟前。
坟上的土已经长出了浅浅的草芽,向阳,背风,能望见整片田地。蓝桥将麦穗放在坟头,轻声说:“周伯,您看,金灿灿的。我没骗您吧?”
风过麦田,穗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应答。
楚霜晓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她身后,浅青色的斗篷裹着单薄的身子。蓝桥回头看她,忽然发现好友的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霜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这几日总见你犯恶心。”
楚霜晓摸了摸小腹,脸上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低声道:“蓝桥,我……好像有了。”
蓝桥一愣,随即瞪大眼睛。
“多久了?”蓝桥的声音都在发颤。
“快两个月了。”楚霜晓低头,
“好,好啊。”蓝桥又笑又抹眼泪,“我要当姨母了。霜晓,你得好好休息,咱们之前说的学堂的事先放下,不许再操劳。”
“那怎么行,”楚霜晓嗔怪地看她一眼,“学堂刚有了眉目,那些流民的孩子还等着识字呢。”
两人正说着,田埂那头传来一阵争吵声。耶律沁叉着腰站在翻车前,张让抱着胳膊挡在她面前,两人中间隔着一架刚打好的曲辕犁。
“这犁头弧度不对,”耶律沁用北戎语夹杂大梁话,气势汹汹,“我们北戎的犁要更深,你们这太浅,翻不动冻土!”
“你们北戎那是蛮干!”张让毫不示弱,“蓝姑娘设计的曲辕犁,轻便省力,能翻三尺深,你懂什么?一个公主还会种地?”
“我怎么不会!”耶律沁一脚踩在犁头上,“我在王庭有三百匹羊,我亲自牧的!”
“那是放牧,不是种地!”
“你——”
蓝桥扶额,和楚霜晓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这对冤家,从第一次见面就水火不容,偏偏张让被陆渊派去“保护”耶律沁,美其名曰公主安危关乎边城稳定,实则每日鸡飞狗跳。
“行了,”蓝桥走过去,把两人隔开,“张让,这犁确实可以再深两分,朔州地下有冻层,沈清辞已经在改了。耶律沁,你……你把刀收起来。”
耶律沁哼了一声,把弯刀插回鞘中,狠狠瞪了张让一眼:“看在蓝桥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
张让撇撇嘴,正要反驳,目光却忽然落在楚霜晓身上,脸色一变:“楚姑娘,你……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这胡女气着你了?”
“胡女”二字一出,耶律沁的刀又拔出来半截。
蓝桥赶紧打圆场。
耶律沁看着他的背影,撇撇嘴:“莽夫。”
····
麦子收完那日,陆渊只着一身月白色常服,站在田埂上。
蓝桥正在指挥人把最后一批麦穗装车,回头看见他,笑着招手:“将军,来尝尝新麦!刘婶刚蒸的馍馍!”
陆渊却没动。他看着她,看着她沾着麦芒的发梢,看着她挽着袖子露出的、已经结了薄茧的手腕,看着她眼底比麦穗还要亮的光。
“蓝桥。”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嗯?”
“过来。”
蓝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跑过去:“怎么了?”
陆渊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用麦穗编成的戒指,金黄的秸秆在他掌心圈成一个圆圆的环,接口处缠着一根细细的红线。
蓝桥愣住了。
“我本想等京城复旨,等朔州的粮仓再满一些,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陆渊垂眸看着她,耳尖在夕阳下泛着可疑的红,“但我等不及了。蓝桥,你种出了麦子,种出了朔州的生机。”
“我想护着你,不是因为你需要保护,而是因为……我想成为你身后的人。”
蓝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想起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想起实验室里冰冷的仪器,想起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可此刻,面前这个人的温度,这片土地的重量,却让她觉得,这里也是家了。
“你求婚,”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却故意板起脸,“都不送金戒指的?麦秆戒指,戴两天就坏了。”
陆渊一怔,随即眼底涌上慌乱:“我……我”
“骗你的。”蓝桥一把夺过那枚麦穗戒指,套在自己手指上,大小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