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马,不用停!”
霍去病扯住副马缰绳,踩住马镫,跃上另一匹马背。八百精骑依次换乘,马蹄没停,继续往大漠深处赶。
他们已经赶了三日。越过长城后,主力步卒和牛车辎重落在后方。按大司农定下的旧制,这支骑兵早该断粮。可骑兵腰间还挂着粮砖,战马的鼻息也没有乱。
饿了,士卒便从鞍袋里取出一块槐里肉粉粮砖,咬下一角含在嘴里,再喝一口水囊里的熟水。豆粉和肉糜化开,腹中很快有了力气。
第四日傍晚,前锋赵破奴勒住缰绳。
“将军,前面有水。”
霍去病抬手,后面的骑兵依次收住速度。
赵破奴翻身下马,拨开湖边芦苇。几具胀大的羊尸浮在水面,腹部腐烂,黑绿色的脓水散在湖中,苍蝇围着水面飞。
“匈奴人留了死畜。”
战马闻到水气,纷纷往前挪。几名年轻骑手赶紧拽住缰绳。马鼻靠近水面,喘息急了起来。
霍去病取出油布包好的木匣,抽出一块水源牌。
牌面刻着:遇死畜污染,死水不可取。活水需避开十里,重新打井。
“退后。”
霍去病收起水源牌,调转马头。
“往上风口走五里,去干河床挖水。”
一名老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将军,弟兄们都渴得厉害,马也撑不住了。把水煮开再喝,成不成?”
“本将说退后。”
霍去病勒紧缰绳。
“槐里令的规矩刻得清楚。死畜泡过的水,滤了要煮,煮了也不能拿来喝。谁敢碰,自己把名字刻进军册。”
老兵低头应声:“喏。”
队伍退到五里外的干河床。士卒用刀鞘和手刨开两尺深的沙土,底下很快渗出浑黄的水。
霍去病下令:“两人一组。取水、沉淀、过滤、烧煮,四队轮换。半刻钟内,所有水囊灌满熟水。”
士卒卸下马腹旁的双扣铁锅。火石碰了几下,干马粪混着枯草烧起来,火压在矮坑里。水烧开后,众人按刻痕分装进厚皮水囊。
没人抢喝生水。
五日粮砖只剩最后两天,水源也只有这一处。规矩一乱,整队人都可能倒下。
入夜后,赵破奴拎着水囊走到霍去病身边。
“将军,咱们已经偏离主粮道四百里。地图上的补给线断了,粮砖只够最后两天。”
霍去病蹲在地上,用刀尖拨了拨沙土。
赵破奴压低声音:“这几日咱们挑了三支游骑队,斩首三百,功劳已经够大。不如先回去。再往北走,若撞上单于主力,连报信的人都派不回去。”
霍去病抬手指向西北。
“前面的马蹄印,左边深,右边浅。草根被啃得很干净,匈奴人带着牛羊辎重。大队人马还在前面。”
赵破奴取出羊皮地图,铺在沙地上。
“中间隔着盐碱戈壁。马蹄容易陷进去,地面也没有遮挡。走进去,八百人都得困在里面。”
“会陷足的东西都扔了。”
霍去病站起身,转向休整的骑兵,拔出长刀。
“全军听令!”
八百人起身,甲片相撞。
“卸掉备用马鞍,扔下腿甲和护臂。多余铁器、车具、衣物,全留在这里。每人只带粮砖、水囊和兵刃!”
队伍里响起几声低语,很快停下。
霍去病提刀走到众人面前。
“怕死就对了。可咱们若一直守着车阵,匈奴人便一直挑地方来打。今天穿过盐碱地,去打他们没防备的地方。”
他从鞍袋里取出一块肉粉粮砖,当众咬下一口。
“槐里的粮砖撑三日。三日后,带你们吃匈奴王庭的羊肉。”
“吃王庭的羊肉!”
有人先喊了一声,其他骑兵跟着举刀。
“杀!”
沉重的马具一件件落到沙地上。备用鞍具、护臂、铁锅和多余衣物全被卸下。战马少了负重,抬蹄便走。
月色下,八百骑兵改道向西北,进入地图上没有标出的盐碱地。
众人压低身子,贴着马背赶路。霍去病走在最前,抬头辨认星位,手指隔着衣襟按住胸前的行军木牌。
牌子是宋微明给他的。
他摸了两下,收回手。
“等我回去交账。”
队伍连赶一夜,没有人掉队,也没人点火。马蹄踏过盐碱地,沙土从蹄缝里飞出。有人勒马查看地面,确认没有陷坑,才抬手让后队通过。
天快亮时,风里多了牛羊的气味,还有烧过草木的烟味。
赵破奴压低声音:“前面是最后一道山口。”
霍去病没有减速,夹马冲上坡顶。八百骑兵紧随其后,弓已经搭上弦,刀也出了鞘。
越过山口后,眼前没有营帐。
地面铺着灰烬,木桩倒在火堆旁,几处毡帐只剩烧黑的支架。牲畜拖拽留下的痕迹通向西北,车轮印压过灰地,边缘还留着没烧尽的草绳。
赵破奴勒停战马。
“营地空了。”
霍去病翻身下马,蹲到灰烬旁,抓起一块没烧透的木片。木片还留着温度,灰里埋着半截羊骨,骨头上的肉已经剔净。
一名斥候从西侧跑来,单膝跪地。
“将军,西北有新蹄印,数量很多。往西的车辙只有两道,往北的马蹄印最密。”
赵破奴接过斥候递来的草绳,捻了捻绳上的油脂。
“他们连夜撤营,至少走了半日。”
霍去病站起身,抬手指向北面。
“留下两队查灰烬,其他人追北路。”
赵破奴一愣:“不等休息?”
“他们撤得急,没来得及清掉所有东西。说明有人在后面催他们。”
霍去病召来两名斥候。
“绕到北面高地,查有没有回头的骑兵。赵破奴,你带三百人沿车辙追,别靠太近。其余人跟我走马蹄密的路。”
赵破奴皱眉:“北路若是诱敌呢?”
“那就让他们来诱。”
霍去病翻身上马,抽刀指向北面。
“把能带走的水和粮带上,剩下的留在这里。半个时辰内没有回报,点三处烟,告诉后队营地已空。”
斥候领命离去。
八百骑兵分成三队。赵破奴带人追向西路,霍去病带五百骑沿北面蹄印前进。
走出不到三里,前方的草地被马群踩倒。几只羊散在坡下,脖子上还挂着绳。羊群旁有一名匈奴少年,刚捡起短弓,便被汉军骑兵按倒。
赵破奴那边也传来号角。
西路车辙尽头,只有几座空木车和被割断的牛绳。车上没有粮,没有兵器,连车轮都被卸走了。
“将军!”
北面斥候赶来。
“那少年不肯交代,只说大队去了北面的石谷。石谷外有水草,能让马群停下。”
霍去病下令把匈奴少年绑在马上,继续追赶。
日头升高后,地面渐渐变硬。前方出现一道狭长石谷,谷口有新踩出的马粪,旁边还留着几处没熄的火星。
赵破奴赶上来:“车队是幌子。他们把主力和牲畜藏进石谷了。”
霍去病抬手,所有骑兵停下。
石谷里传来羊叫,声音断断续续。谷壁上方没有回声,里面铺了毡布,或堆着草料。
霍去病取下水囊,喝了一口熟水。
“赵破奴,带一百人绕到谷后。剩下的人下马,牵马靠近。弓手分两侧,先封谷口。”
赵破奴拱手:“若里面是匈奴主力?”
“那就打。”
五百骑兵下马牵缰,沿谷壁慢慢靠近。石子被马蹄踩碎,滚进谷底。
谷内的羊叫停了。
下一刻,谷壁上方竖起一排短弓。羽箭落下,钉在汉军前方的石地上。
霍去病举刀挡开一支箭。
“盾牌!”
骑兵立刻举起皮盾,压着马向前推进。弓手放箭还击,谷壁上的匈奴兵往后退。
赵破奴带人从后方发出号角,谷内响起一片马嘶。
匈奴人把牛羊和骑兵藏在谷中,等汉军靠近后前后夹击。
霍去病没有停,带人冲进谷口。
“先断牲畜绳,别让他们带羊跑!”
骑兵砍断拴羊的绳索,羊群冲散,堵住谷内通道。匈奴骑兵无法整队,只能分散迎战。
霍去病沿着谷壁突入,长刀劈开一名匈奴骑兵的肩甲。赵破奴从后方压进,截断了退路。
谷内喊杀声连成一片。
汉军没有车阵,也没有重甲。可他们带着七日粮砖和熟水,马匹还能继续奔跑。匈奴人刚冲出几步,便被分成数段,无法聚拢。
石谷深处,一面绘着狼头的黑旗升起。
匈奴士卒纷纷让开。
赵破奴勒马:“是左贤王的旗!”
霍去病抬刀:“五十骑跟我,其他人守住谷口!”
他带人冲向黑旗。对方骑兵迎面杀来,短兵相接,几名汉军被撞下马背。霍去病从侧面切入,斩断旗杆,黑旗落进尘土。
谷外,剩下的匈奴骑兵见旗倒下,立刻调头逃走。赵破奴率人追出谷口,逼得他们丢下武器和牲畜。
霍去病踩住黑旗,抬头望向谷外。
北方地平线上,更多烟尘升起。
斥候骑马赶回,连缰绳都来不及收。
“将军,西北有大队骑兵靠近,至少三千人。左贤王的主力到了!”
谷内的汉军只剩五百余人,粮砖还够两日,水囊刚补满。八百轻骑已经深入匈奴腹地,退路也被追兵截住。
赵破奴赶到谷口:“将军,撤回盐碱地还来得及。那里地形难走,大队骑兵追不上。”
霍去病抬手压住刀柄,指向谷内被夺下的牲畜和粮袋。
“把能吃的带上,羊全赶走。粮袋一只不留。”
赵破奴怔住:“咱们不撤?”
霍去病翻身上马。
“他们来了三千人,说明王庭就在附近。”
他将黑旗卷起,塞进马侧。
“八百人追了这么远,总不能只砍一面旗回去。”
谷外烟尘越来越近,马蹄声压过石谷里的喊声。霍去病举刀,命令骑兵整队。
“补水,装粮。半刻钟后出谷,迎左贤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