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天幕说他们是名臣大才,下官这就去拟文书,为他们请官印、设高座!”
老主簿扶着案几,腿还有些发软。他指向堂内几人,声音发颤。
青袍年轻人桑瑾,刚查出假账,被宋微明安排进军需组。天幕称他为“后世管权算利之大才”。
北地老水工墨渊,认得盐碱地,也认得旧渠路线。天幕点出,他出自隐世的墨家治水一脉。
带来南市车队的女商人阿依慕,熟悉河西走廊和关中的商路,天幕称她是西域大商族遗脉。
“把文书放下。”
宋微明坐在案后,手里还翻着刚送来的良种册。她敲了两下案面,抬头看向老主簿。
“天幕说他们是大才,那是天幕的事。进了槐里,就按槐里的规矩办。”
她把刻刀推到案边。
“期限、数量、复验人、错账。就这四样。天幕没送粮来,也没替北军挡箭。你们以前是什么身份,先放到一边。想在槐里掌事,先下田验本事。”
桑瑾走出人群,拱手行礼。
“县令的意思是,天幕点名也不能直接换官职?”
“名气不能当饭吃。”
宋微明指向门外的农技组木牌。
“想掌权,拿收成和账目换。田里做不出结果,账上交不出数,就去城外搬泥。槐里不养闲人。”
堂内没人接话。
桑瑾收回手,接过刻刀。
“那便请县令出题。”
“正有此意。”
宋微明走到县图前,拿起朱笔,在图上划出三片区域。
“城东十二乡,桑瑾负责,试行统一统筹。官府借铁犁,秋收按实数结账。”
桑瑾接过东区木牌。
“若农户不愿借犁?”
“记姓名,记原因。能说服的去说服,不能说服的先留档。别拿兵去抢。”
她又划向城南。
“城南八乡,老主簿负责。底租照收,其他赋役缓一季,春种不能耽误。”
老主簿接过木牌,连忙点头。
最后,宋微明在城北沿路画了个圈。
“城北沿路,韩三和阿依慕负责。修路、运粮、整驿站,能出工的就以工换粮。军需不能堵,商队也不能白跑。”
韩三拱手:“若有人借修路的名义偷粮呢?”
“验车、验粮、验牌。少一笔,先查经手人。”
阿依慕接过另一块牌子:“商队抽多少?”
“按车、按里程、按实际损耗算。你先拿三条路线的车数和抵达时辰给我。”
她把刻刀重新放回案上。
“一轮春种,一季秋收。秋后交粮产、仓储、道路和水利的实数。谁能把田种好,把粮运到,把军需守住,谁来管槐里的农政总务。”
桑瑾、老主簿、韩三和阿依慕依次领牌。
从那日起,槐里县署分成三片试行区。
桑瑾脱下青袍,赤脚站进城东的泥地,逐块丈量田亩,记录铁犁下地的时辰。他发现官府发下去的铁犁有三种尺寸,便把农户、地块和犁具编号,安排同一类田地使用同一类铁犁。
老主簿拄着拐杖挨家挨户走访。他把缓征的名目、底租数额和交租日期写在木牌上,挂到村口。农户拿着牌子对照,少交一斗还是多收一斗,都有记录。
阿依慕把车队编入官路,按路段登记车数。韩三带人修整废弃驿站,拆掉坏木梁,补上漏雨的仓顶,将能用的车板和皮料分别存放。每批粮食入站都要过秤、验湿、留样。
宋微明定下的木牌制度贯穿春种和秋收。
每块荒地有编号,每条水渠有负责的水工,每袋粮食有入库和出库牌。桑瑾查田,赵农官复验;阿依慕报车数,青袍年轻人核账;韩三登记军需损耗,宋微明按月抽查。
有农户报荒,农技组下田复核。田里长着齐整的麦苗,便把报荒牌换成追租牌。
有车队报损,军需组查看车轴和车轮。车轮磨损对不上里程,便把车夫、押运人和仓曹一起叫来。
入秋后,槐里的粮仓外排起长队。
一辆辆牛车装满粟米,粮车经过三道检验才入仓。新制粮砖堆在军需库里,皮水囊挂在木架上,道路上的积泥也清理干净。城门通往北方驿道的路面铺了碎石,车轮经过时不再陷进泥里。
三片试行区交上来的账册堆满县署前堂。
桑瑾主张的统一统筹,减少了铁犁闲置,城东的深耕田增了不少。
老主簿缓征赋役,城南农户保住了春种,秋收后仍按底租交粮。
韩三和阿依慕修好驿站,沿路新增了两处存粮点,车队损耗也一笔笔记入册。
三套办法最后合并,成了《槐里农政总录》。
册上记着田亩、种源、农时、水利、仓储、运输和军需。每条规程后面都附着期限、数量、复验人和错账记录。
深秋,长安未央宫宣室殿。
张汤站在阶下,手里捧着槐里送来的快册。
刘彻翻到最后一卷,停了许久。
“一个县,几个月,粮产翻倍?”
张汤低头:“槐里三片试行区的账册已经核过,数目属实。田亩、入仓、出仓和车队记录能够对上。”
刘彻又翻了一页。
“军粮呢?”
“新制粮砖已经送入北军试用,万骑急行的份额也算过了。”
“道路?”
“城门到北驿道,沿途设了存粮点。车数、时辰和损耗均有记录。”
刘彻合上竹简,起身走下丹陛。
“没有隐户闹事,没有大批流民逃亡,还能把粮送到北线。槐里令倒是给朕交了一份好账。”
张汤跪下:“陛下,槐里新制尚未在关中各县施行,是否先命治粟内史复核?”
“复核自然要复核。”
刘彻把竹简放回案上。
“但复核归复核,北伐不能等。”
张汤抬头:“陛下要提前调粮?”
“传朕旨意,朝堂筹备新一轮北伐。粮草、车队、驿站,都照槐里的规程办。”
他走到殿门前,抬手指向北方。
“霍去病领一军。朕给他足够的粮,也给他足够的车。让他放开手脚去打。”
张汤迟疑:“冠军侯还在北线,若调动如此多的粮车,槐里那边……”
“槐里令既然能把一县管起来,就不会只会守着十二日存粮牌。”
刘彻回头看向案上的《槐里农政总录》。
“传话给宋微明。北伐所需粮草,由槐里先做试点。出了错,朕先查她。做成了,关中各县照办。”
张汤应下,转身去传诏。
刘彻重新拿起那卷竹简,翻到军需记录处。
“还有,告诉霍去病,粮砖和净水规程都给他送去。谁敢私改牌册,先把人押回来。”
殿外传来内侍应声。
“唯。”
刘彻按住竹简边缘,又补了一句:
“让槐里令把账交清。朕要的是能打仗的粮,不是写在册上的好看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