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砍到第二十刀的时候,右手的虎口已经彻底裂开了。
那道裂口从虎口一直撕到腕子,皮肉翻着,像一条被撕开的鱼。血不是一滴一滴地淌,是顺着刀柄往下流,流到刀镡,积满了,再从刀镡边上溢出来,滴在马鬃上。
老马的鬃毛被血黏成了一绺一绺。
朱元璋不知道疼。
不是不疼,是疼的那根弦已经断了。人的身体就是这样,疼到一定程度,就不疼了——不是好了,是那条路走死了,信号传不到脑子里了。他现在整条右臂都是麻的,麻得像不是自己的。
他知道这就快到头了。
——一个人砍二十刀,砍的是铁、是石头、是,不是砍人。
——砍二十刀,人的力气就见底了。
他在马背上直起腰,喘了一口。
那口气喘得很长,长到肺里的每一个气泡都被挤空了,然后又猛地吸进去一口——吸进去的是冷的,是血腥的,是金光烧焦了空气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
刀身上的暗金,比刚才淡了。
那四个字——建元洪武——还在亮,但亮得疲了,像一盏油快烧干的灯。
朱元璋盯着那四个字看。
“建元……”
他念了一句。
“洪武。”
这两个词是他给自己定的。
建元——他建国的时候,天下还没定,北边还有元朝,南边还有一堆割据的。他坐在应天府的衙门里,想了三天三夜,想出这么一个词:建,是立;元,是始。他要立一个开始。
洪武——这两个字是他自己挑的。洪,是大;武,是打。有人说武字不祥,说他一辈子杀气太重。他不管。他这辈子就是打出来的,不打,他朱重八早饿死在濠州了。
他给这把刀刻上这四个字的时候,刀匠问:陛下,刻在哪儿?
他说:刻在离手最近的地方。
——离手最近的地方。
——因为他要每次握刀的时候,都能摸到这四个字。
——提醒自己:咱老朱是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
朱元璋咧开嘴。
牙上全是血。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金海里传出去,嘶哑,难听,像两块铁在互相刮。
嬴政在金网后头看着他,手指顿了一下。
——这老头在笑什么?
朱元璋笑完,把刀换了个握法。
他原本是正握——刀背朝上,刀锋朝下,这是骑兵劈砍最稳的握法。此刻他改成反握:刀锋朝上,刀背朝下,刀柄贴在腕子内侧。
这是步兵的握法,是往上撩的握法。
也是不要命的握法。
——正握能护住自己。
——反握护不住。
——反握只有一个用处:把所有的力气都送出去,一刀送完,不给自己留后路。
马二在阵后看见他家陛下换握法,脸一下子白了。
“陛下——”他喊了一声,喊到一半,自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喊什么。
——喊他回来?
——他不会回来的。
朱元璋把刀举起来。
刀锋朝上,刀身上的暗金在这一刻忽然又亮了。
不是亮一分,是整片地亮起来。
那四个字——建元洪武——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点着了,光从字的笔画里往外涌,涌到刀身上,涌到刀锋上,涌到整个刀刃的边缘。整把刀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根烧红的铁条。
朱元璋催马。
老马嘶鸣一声,四蹄蹬地,往前蹿。
——它老了。
——但这一蹿,蹿出了它这辈子最后的一点力气。
“嬴政!”
“接咱老朱的刀!”
第一刀,从下往上撩。
刀锋切进金网的下缘,往上划。
金网被划出一道口子,那口子有三尺长,边缘卷着,往外泄光。
朱元璋不抽刀,就着那股冲势,手腕一翻,刀锋往回带。
第二刀,横削。
金网的中段被削掉一片。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不抽刀,不回势,不换气。
——一刀连一刀,一刀压一刀。
——刀身上的暗金在晨光里连续地闪,闪得像有人在半空里不停地点火。
朱元璋整个人杀红了。
他那双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了——看得见的是光,是金,是刀;看不见的是人,是马,是自己。他脑子里只剩下一样东西:往前,往前,再往前。
他这辈子有过几次这样的时刻。
鄱阳湖那次,他的船被陈友谅的楼船围住,船板烧着了,火往舱里灌。他站在船头,砍翻了三个要跳过来的人,砍到第四个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看不见了,只知道往前。
漠北那次,他被元军的一队骑兵冲散,身边只剩二十几个人。他也是这个样子,抡着刀往人堆里扎,扎到最后身边的二十几个人全死光了,他一个人还在往前冲。
现在,是这个样子第三次来。
——咱老朱这辈子,就靠这个活下来的。
——不服。
——不服就往前。
——往前就有路。
金网在连续冲击下开始裂。
那不是一道缝,是一整片。
朱元璋的刀砍到第九刀的时候,金网的正面上已经布满了裂纹。那些裂纹纵横交错,像一块被砸过的冰。每一条裂纹里都在往外泄金光,泄得像水从破袋子里漏。
嬴政的马往后退了一步。
马蹄踩在泥里,陷下去半寸。
朱元璋催马又进。
嬴政的马又退一步。
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秦军阵后,李斯的手抖了一下,沙盘的边角被他捏碎了一块。
“陛下!”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压不住的紧张,“朱元璋在连续击退您!”
嬴政没回应。
他的手还在动。
——他的手指在空气里划得比刚才快了。
——快的意义不是慌。
——快的意义是:他在重算。
——他在重算这片网的密度、覆盖的角度、反弹的力度。
——因为这个对手的力度变了。
——原来的力度是二十刀。
——现在的力度不是。
嬴政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金网外面那个浑身是血、举着一把烧红了的刀、催着一匹老马往前冲的老头。
他开口了。
声音还是平的,但比刚才低了一点。
“洪武刀……”他说,“比预想的强。”
这句话说完,他的手指重新动起来。
不是补网。
是收网。
——他放弃了把这片网撑在身前。
——他把网往朱元璋那边罩过去。
——网不再是盾。
——网成了笼。
朱元璋砍到第十二刀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
他砍空了。
刀锋落下去,没有碰到那层的东西,穿过去了——穿过了一片空。
他愣了一下。
随即,他感觉到四周的空气变了。
——重。
——四面八方都重。
那重量不是从上面压下来的,是围过来的。像有人拿一床湿透了的棉被,从四面把他裹住,然后一层一层地拧。
他的马停了。
不是他不催,是马跑不动了。老马的四条腿在原地蹬,蹬不动,像陷在泥里。
朱元璋抬起头。
四周全是金色的。
——那片网不再在他前头。
——那片网在他周围。
前、后、左、右、上。
——他进到网里了。
朱元璋咧开嘴,又笑了。
“嬴政。”
“你把咱老朱装进来了。”
他握紧刀柄。
“装进来也好。”
“装进来,咱老朱就不用追着你了。”
他一刀劈向左边。
金光炸开。
网被撑起来一块,又缩回去。
他一刀劈向右边。
又撑起来一块,又缩回去。
朱元璋在网里,一刀一刀地往外劈。
他劈得极快。
刀身上的暗金在金色的笼子里连续地闪,闪成了一片。
城头上,朱棣看见了。
他看见那片金海忽然变成了一个球——一个金色的、巨大的、把中间那点暗金裹在里头的球。
球在抖。
——里面在往外撑。
他爹在里头砍。
“火铳——”朱棣吼得嗓子都破了,“打那个球!”
“打金球!”
城头上的铳手愣了一下。
——打球?
——那球是空的,是光,打上去有什么用?
朱棣自己也知道没用。
——铅子穿不透那层光。
但他还是要打。
——打不死人,也能让上头的人知道:城上还有人在。
铳响了。
一排铅子飞出去,撞在那层金光的外壳上,噗噗噗,像雨点打在布棚上,全被弹开了。
一点用都没有。
但朱元璋在里头听见了。
他听出来了。
——那是老四的声音。
——老四在打。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胸腔里全是血沫。
“好!”
“老四!”
“打得——好!”
他一刀,又劈了出去。
金球在旷野上抖着,抖得像一颗正在孵的蛋。
蛋壳上全是裂纹。
蛋壳里头,那点暗金的光,还在一下一下地往外顶。
秦军阵前的步兵里,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他是关中人,去年被征来的,家里还有个老娘。他这辈子没见过皇帝,今天是他第一次远远地看见自己的陛下——那面黑旗下,那个骑在马上、手抬着的人。
他也不知道今天该怕什么。
——他不怕城外这个皇帝。
——他不怕那种刀。
——他怕的是那四个字。
刚才那几刀砍过来的时候,他就在前排。他看见那把刀上亮起了四个字,一看见那四个字,他腿就软了,手里的矛举不起来。
不是那四个字有多凶。
是他不认字。
——他不认字,所以那四个字在他眼里不是字,是画,是符,是某种从天上下来的东西。
——人怕不认识的东西。
他旁边的老兵推了他一把:“举矛!举起来!”
他举起来了。
举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那四个字是什么?”他小声问。
老兵也不认字。
老兵说:“不知道。反正不是咱的话。”
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那四个字念什么,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四个字一亮,前面的人就想躲。
——想躲,就死得快。
“别看那刀!”老兵吼,“看他的脚!他往哪儿走,你就往哪儿让!”
年轻人照做了。
他盯着那个浑身是血的老头的脚,看着那双脚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每一步都很沉。
——每一步都很慢。
——但每一步都在往前。
秦军阵后,嬴政的手指停了一息。
他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念了一遍。
——建元。
——洪武。
他不认得这两个汉字。
但他认得。
那层金光是有知觉的——它能到东西。此刻它读到的是:一个年号,被刻在一把刀上的年号。
嬴政的心里,冒出了一个很淡的念头。
——这个人,把自己的年号刻在刀上。
——年号是什么?
——年号是朕说了算。
——这个人不是拿刀打仗。
——这个人是在拿刀,跟朕抢一样东西。
——抢说了算。
嬴政的手指重新动起来。
这一次,他动的不是补网,也不是收网。
他把网,往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