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冰冷而规律的敲击声，在空旷寂静的大殿内回荡，如同某种远古巨兽的心跳，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神经上。御案后，嬴政的目光依旧投向殿外那片虚空，仿佛要将那个刚刚听闻的名字——“唐不破”——从遥远的鹰愁涧拽到眼前，一寸寸地审视、剖析。
“唐不破……”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丝毫波澜，却让殿内的空气又凝滞了几分。“何方人士？师承何处？此前……可有显名？”
跪伏在地的影密卫统领，头颅几乎触碰到冰凉的黑曜石地面，声音带着绝对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回禀陛下。此人出身大唐李氏旁支，早年声名不显，据查曾在边军效力，亦曾游历江湖，行事颇为低调。其师承……尚未查明确切脉络，但其所展露之能，非寻常武技，疑似身负某种……特异之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鹰愁涧一战，其率五百轻骑，如入无人之境，守军将领章邯麾下两名队率，皆被其一击毙命，溃兵皆言其勇猛如虎，身泛青光，所向披靡。”
“特异之力……”嬴政的指尖停止了敲击，缓缓收回，落在御案光滑的漆面上。他的视线终于从殿外收回，落在那份摊开的军报上，上面清晰地记录着粮草被焚毁三成的刺目数字。“五百人，焚我三成粮秣，全身而退……”他复述着军报上的内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诵一段无关紧要的史书，“蒙恬的布防，何时变得如此……松懈？”
影密卫统领的呼吸微微一窒，立刻答道：“陛下明鉴。鹰愁涧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守军确未料到敌军敢行此险招，且……选择了一条几乎不可能攀援的‘鬼见愁’山脊潜入。敌军行动迅捷如电，目标明确，直指粮草核心，显是……早有预谋，情报精准。”
“早有预谋……情报精准……”嬴政重复着，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他拿起朱笔，却并未批阅，只是用笔尖轻轻点着军报上“唐不破”三个字。“此等人物，绝非凭空冒出。他背后，是何人指点？”
“陛下圣明。”影密卫统领立刻接道，“据多方线报交叉印证，此次奇袭之策，出自联军新晋军师，名为秦观海。此人来历更为神秘，仿佛凭空出现，深得赵匡胤倚重。其智计百出，尤擅推演布局。鹰愁涧粮道弱点，便是其一手勘破。此二人……秦观海、唐不破，皆被联军内部……私下称为‘应劫之人’。”
“应劫之人？”嬴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词，带着一丝宿命的味道，一丝……挑衅的味道。他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冰冷的御座靠背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大殿穹顶繁复的藻井纹饰，也倒映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算计。
“应朕之劫？”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近前的影密卫统领能勉强听清，却带着千钧之重。大殿内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使得那张威严的面孔更添几分莫测。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在“秦观海”和“唐不破”两个名字之间缓缓移动。一个运筹帷幄，洞悉粮道命门；一个勇冠三军，敢行奇袭险招。这两人组合，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了秦军看似无懈可击的庞大躯体上，最容易被忽视的软肋。
“传旨。”嬴政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恢复了帝王的绝对威严与不容置疑。“其一，鹰愁涧及所有后方粮道，自即日起，防卫等级提升至甲等。增派重兵，增设明暗哨卡，辅以机关陷阱。粮草转运路线，三日一换，具体路线由蒙恬亲自拟定，用密匣呈报于朕。凡有失察懈怠者，斩立决，连坐三族。”
他的话语清晰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如同金铁交鸣，蕴含着森然杀意。
“其二，着影密卫，动用一切力量，详查秦观海、唐不破二人之根底。师承、过往、弱点、性情……事无巨细，朕都要知晓。尤其是那‘应劫之人’的由来，给朕挖出来。”
“其三，”嬴政的目光扫过殿中垂首肃立的宦官与侍卫，最终落回影密卫统领身上，“告诉蒙恬，朕不要解释，只要结果。若再有粮秣闪失，或让此二人再建寸功……让他提头来见。”
“臣，遵旨！”影密卫统领深深叩首，声音斩钉截铁。
嬴政不再言语，重新拿起一份新的竹简，提起朱笔。仿佛刚才那番足以让无数人头落地的旨意，不过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殿内恢复了安静，只有朱笔划过竹简的沙沙声，以及青铜灯盏中烛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然而，在无人可见的御案之下，嬴政握着朱笔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看似专注在眼前的奏章上，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比殿外夜色更浓重的风暴。秦观海……唐不破……两个名字如同两根无形的刺，深深扎进了这位千古一帝的心里。
应劫之人？他心中冷笑。这天下，这乾坤，从来只有他嬴政，才是真正的劫！才是那席卷八荒、碾碎一切阻碍的滔天巨浪！任何妄图螳臂当车者，无论冠以何等名号，最终都只会在他的帝辇之下，化为齑粉。
他需要更详细的情报，需要更严密的部署。这两个名字，连同他们背后可能代表的变数，已被他牢牢刻在了帝王心术的棋盘之上，成为必须优先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笔尖在竹简上划下最后一笔，一个鲜红的“可”字力透简背。嬴政放下笔，目光再次投向殿外无边的黑暗，那里，似乎正酝酿着更加汹涌的暗流。他微微眯起眼，瞳孔深处，一丝冰冷彻骨的杀意，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