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清军主营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明亮,甲气压人。
所有满清高层武将按品级分站两列,人人披重甲、握刀柄,站姿笔直,眼皮低垂,没人敢随便喘气。
今日的军会和往日不一样。
豪格是今早才率本部八旗兵马昼夜赶路,刚刚抵达大营。
他一身亲王战甲还带着路上的尘土,肩甲磨损,靴底沾泥,脸上带着连续赶路的疲惫。
他进帐之后不敢有半点王爷架子,立刻垂首躬身,规规矩矩站在最前排,双手贴在腿侧,全程安静待命。
鳌拜、苏克萨哈、李率泰三人早已在帐内等候。
三人连日整军、巡查营防、核对攻城器械,眼底带着浓重的红血丝,站姿依旧稳如磐石。
大帐正中央,王小宝端坐在主帅大椅上。
他身子不靠椅背,也不刻意紧绷,坐姿随意松弛。
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小茶壶,手指慢慢转着壶身。
他脸上没有半点大战在即的严肃,神色平平淡淡,眼神松弛,看不出喜怒。
马进忠李定国一身劲装,贴身站在帐门内侧半步位置。
他双眼平视前方,身躯纹丝不动,视线扫过每一名将领,全程沉默戒备。
王小宝慢悠悠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茶杯落桌轻响一声。
帐内瞬间更静,连将领们的呼吸声都刻意压得极低。
王小宝抬眼,视线先落在刚到帐中的豪格身上,开口语速不疾不徐。
“豪格,你本部兵马今日刚到。”
豪格听见点名,立刻上前一步,腰身深深一弯,低头回话。
“末将兵马刚至大营,全员休整完毕,随时听候将令。”
他说话声音沉稳,刻意压住了赶路带来的疲惫,神色恭敬,不敢露出半分宗室傲气。
王小宝看着他,继续开口,字字落地清晰。
“不给你休整时间。”
“你领正黄、镶黄两旗全部八旗精锐,主攻扬州新城东门。”
“你部为首轮攻坚主力,即刻架云梯、布盾阵、填壕沟。”
“昼夜轮班强攻,一刻不许停。”
“不管死伤多少,不许后撤,不许休整,不许请示。”
豪格身子猛地一僵,肩头微微绷紧。
他刚行军千里,人马俱疲,本以为能落脚休整半日。
此刻听完军令,牙关紧紧一咬,下颌线绷得发硬。
他抬眼飞快扫了一眼主帅席位,立刻再次低头躬身,双手抱拳。
“末将领命!誓死攻破东门!”
他声音陡然拔高,强行压下心底的疲累和压力,姿态恭谨服从。
王小宝没有多看他,转头看向鳌拜。
“鳌拜。”
鳌拜立刻跨步出列,单手握拳抵胸,腰背挺直。
“末将在!”
“你统正白、镶白两旗兵马,领全军六门红衣大炮,坐镇扬州西门。”
“先行炮击三个时辰,砸烂城墙垛口、轰塌外墙根基。”
“城墙一旦出现缺口,你亲率死士梯队,一波接一波持续冲锋。”
“缺口不扩、城墙不破,你部不得收兵。”
鳌拜面色冷硬,眉眼间杀气翻涌,重重点头。
“遵令!不破西门,绝不回营!”
王小宝继续传令,语气始终平稳,没有半分起伏。
“苏克萨哈。”
“末将在!”苏克萨哈躬身待命。
“你领全部绿营步兵,分兵围困扬州南北两门。”
“封死所有出城小路、河道、暗道。”
城内不许逃一人,城外不许进一援。
“但凡有人靠近城墙,一律射杀,不用禀报。”
“遵令!”
“李率泰。”
“末将在!”
“你掌全军后军,总领粮草、炮药、伤兵转运。”
“前线不停,补给不断。”
“但凡前线缺粮、缺箭、缺炮药、缺担架,唯你是问。”
李率泰垂首躬身,神色严谨。
“末将绝无差错!”
四员大将全部领命站回原位,帐内所有副将、参将、游击,人人低头肃立,无人敢抬头。
王小宝把茶壶轻轻放在桌案上,扫过全场。
“今日攻城,完全依照计划来打。”
“填壕、架梯、炮击、登城、轮耗、蚕食,一步不差。”
“所有厮杀、冲锋、攻坚、守阵,全部由你们各司其职。”
“从今刻开始,前线所有军务,你们自行处置。”
“不用问我,不用找我,不用等我定夺。”
他说到这里,抬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热气。
“我只坐镇大帐,喝茶静养。”
“打仗,是你们的事。”
一句话落下,满帐将领没人敢出声反驳。
豪格站在队伍最前,胸口微微起伏。
他刚刚到营,立刻压上全员兵马打最苦最累的首轮强攻。
他心里清楚这是死任务、耗人命的硬仗。
但他脸上没有半点怨言,只是死死抿着嘴,双拳在身侧悄悄攥紧。
鳌拜眼底杀伐更重,指尖反复摩挲刀柄,已经开始默默盘算炮击角度、死士梯队轮换次序。
苏克萨哈、李率泰各自低头思索自己的防区和补给线路,神色凝重。
王小宝看众人已然听令,轻轻抬手。
“全军拔营,即刻开赴扬州城下。”
“遵大帅令!”
震彻大帐的应声落下,所有将领转身快步出帐。
豪格走在最前,出帐之后立刻抬手传令。
他声音沙哑却凌厉,压过营中所有嘈杂。
“两旗兵马列阵!全军披甲!即刻开拔东门战线!”
帐外马蹄奔腾、甲叶碰撞、士兵呐喊、炮车滚动的声响瞬间炸开。
刚刚落地的两旗清兵,连一口热饭没吃、一刻歇息没有,直接列阵奔赴最前线。
鳌拜冲出大帐,直奔炮营驻地,高声喝令。
“推炮上墙!填装火药!三时辰不间断轰击西门!”
苏克萨哈带兵分扑南北两门,列封锁阵、布拦河网、设岗哨卡点。
李率泰调动全部粮车、药箱、担架、民夫,紧随大军之后。
十几万清军层层动起来,黑压压一片压向扬州孤城。
中军大帐很快清空,只剩马进忠一人贴身站立。
王小宝彻底不管城外任何战事,身子微微放松,稳稳坐好。
他拿起茶壶,自斟自饮,动作慢悠悠的,神色闲散安稳。
城外不远的清军后营
史可法全家老小缩在帐篷里,一身满清粗布衣裳,人人低头不敢抬头。
听见清军层层传令、大军开拔、炮车滚动的震天动静。
孩童死死埋在大人怀里,不敢哭出声。
妇人们肩膀不停发抖,双手死死捂住口鼻。
年迈老人扶着土坡,身子不停哆嗦,眼神惨白。
史德威蹲在最外侧,透过杂草缝隙看向漫山遍野开拔的清军。
他看着刚刚到营的豪格二话不说带兵冲锋,看着满清各大将领各司其职。
他牙关死死咬紧,后背全是冷汗,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他全程看明白一件事。
帐里那个人,一句命令。
刚来的亲王都要拼死打头阵。
几十万兵马,尽数听他调遣。
扬州城外,转瞬之间,大军合围。
扬州城头。
史可法一身甲袍,连日不眠不休,双眼布满红血丝,脚步不停巡城。
他手扶城墙垛口,抬头望向江北烟尘,眉头紧锁,神色坚毅。
他抬手按住城墙,低声对身边副将开口。
“烟尘大起,清军将至。”
“再咬牙死守,等王爷来援。”
城上所有大明兵卒,握紧刀枪、搬好滚木、摆好礌石,人人神色肃穆。
所有人都在等那路救星。
没人知道。
他们等的人,正在大帐闲坐喝茶。
没人知道。
今日铺天盖地的攻城死局,正是那人亲手下达的军令。
片刻之后。
扬州城外,红衣大炮齐齐点火。
震天炮声轰然炸响,炮弹狠狠砸在城墙之上。
石屑纷飞、墙体崩裂、尘土冲天。
清军士兵扛着云梯、举着盾牌,踏着泥土碎石,嘶吼着冲向城墙。
一波倒下,一波补上,人死不停,冲锋不止。
城上箭矢如雨、火油泼落、刀枪翻飞、血肉四溅。
惨烈至极的扬州血战,正式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