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宝离京的第七日正午。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前线战报,从九江一路快马传入南京皇宫,直达内阁。
驿卒浑身是汗,衣衫湿透,翻身下马踉跄扑进内阁大门。
双手高高举着火漆封口的军报,膝盖一弯直接跪地,气息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九江急报!左良玉死讯详情!据实奏报!”
值守内阁官员立刻上前,一把接过文书,快步送入内堂。
短短半柱香,这份记载着左良玉临死全部经过的真实战报,传遍了整个弘光朝堂。
白纸黑字,记录得一清二楚。
左良玉带病统领数十万大军,战船列阵两百余里,兵压九江。
他亲自逼押总督袁继咸胁从叛乱,袁继咸宁死不从,当庭抗辩。
当夜,麾下将士擅自纵火,九江城内大火连片,沿江民居尽数引燃,火光彻夜不熄。
左良玉立在主舰船头,亲眼望见满城火海。
身子猛地一晃,双手死死攥紧船舷,指节扣得木头发白。
紧接着大口大口鲜血接连呕出,染红整片船板。
他连声自责愧疚,当夜直接气绝身亡。
所有官员捧着文书,挨个传阅。
每个人看完,动作尽数停滞。
双手死死按住纸页,指尖用力捏皱边角,没人说话,没人动弹。
所有人瞬间对上了日子。
左良玉吐血暴毙、三军大乱的这一天。
正好是王小宝在南京法坛当众断言其必死、赢下全城赌局的同一天。
之前朝堂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嘴硬、所有的自我安慰,瞬间全部作废。
此前私下嘀咕的官员,此刻全部闭紧嘴巴,牙关死死咬紧。
有人脖颈僵硬,脑袋微微低垂,不敢再看手中战报。
所有人之前都暗自认定,左良玉是久病缠身、内乱猝死,纯属巧合。
这一刻,没人再敢说半句巧合。
千里之外,人坐南京,断将帅生死,分秒不差。
恐怖的流言,顺着官衙、街道、市井,瞬间炸开整个南京城。
街头百姓扎堆站立,人人压低脑袋,凑在一处小声低语。
有人双手拢在袖口,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几十万大军护着的大帅,说死就死。”
“隔着上千里水路陆路,半点不沾边,硬生生没了性命。”
“这哪里是凡人,这手段谁敢招惹?”
街边摆摊的商贩,手上动作全部停下。
握着秤杆的手僵在半空,挑着担子的肩膀稳稳绷着,竖着耳朵听旁人传话,听完连连低头摇头,脸色发白。
南京五城兵马司的小兵,站岗站姿尽数僵硬。
两两对视一眼,立刻飞快移开目光,双手握紧长枪,呼吸放得极轻。
六部衙署之内,氛围比寒冬还要死寂。
前几日,百官看着王小宝一路慢行,人人放松警惕,私下扎堆盘算得失。
不少官员偷偷叫来账房、亲信,关起房门核算账目。
有人提笔记录,琢磨怎么用公务损耗、军务开支、粮草核销,抹平自己欠下国库的赌债亏空。
有人低声商议,互相搭伴,打算往后联名陈情,豁免部分公债。
此刻,所有人手里的笔全部停住,桌上的账本被一把合上。
挥手屏退所有亲信下人,房门死死关紧,门栓插死。
没人再提挪账,没人再提免债,没人再提挽回损失。
所有人站在原地,来回小步踱步,双手反复攥紧松开,脸色一阵白一阵沉。
东林一众御史,聚在廊下,两两靠近,嘴唇微动,用气声说话。
一人肩膀紧绷,眼皮不停跳动:“不是推算,不是运气。是真能隔空杀人。”
另一人死死抿嘴,喉结不停滚动:“这般通天手段,无欲无求,最是可怕。”
没人敢大声说话,每一个字都压在喉咙里。
内阁值房,马士英独坐案前。
他双手摊开战报,目光死死钉在纸面,一眨不眨。
久坐不动,腰背挺得笔直,全身肌肉僵硬。
半晌,他抬手捏住下巴胡须,指尖发力。
又是一根胡须硬生生扯断,落在文书之上。
他浑然不觉,只微微低头,双眼空洞,低声反复念叨。
“同一天……真的是同一天……”
他接连几日复盘推演,所有算计全部崩塌。
原本以为王小宝只是善谋人心、精通算计。
此刻才彻底清楚,对方手握鬼神莫测的夺命手段。
阮大铖坐在另一侧的房内,整个人瘫在椅上。
后背彻底贴死椅背,双腿微微打颤。
双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指节尽数泛白。
他嘴巴微微张开,半天合不拢,眼神涣散,呆呆望着地面。
良久,他喉咙干涩,吐出一句:“吓人……实在吓人。”
皇宫内殿,朱由崧独坐龙椅。
内侍双手捧着战报,躬身递到他身前。
朱由崧伸手接过,逐字逐句看完。
他手腕微微发抖,薄薄的纸页在掌心轻轻晃动。
他缓缓放下战报,双手撑在龙案上,身子微微前倾。
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脸色褪去所有血色。
他在大殿内慢慢踱步,步子忽慢忽快,心神彻底慌乱。
他对着身旁垂首侍立的内侍,低声发问,语气满是惊疑:
“七日。整整七日。”
“别人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就能跑完的七十里路。”
“他走了七天,日日歇息,步步拖沓。”
内侍低头躬身,不敢应答,身子纹丝不动。
朱由崧停下脚步,站在大殿中央,眼神惊疑不定。
“他有这般千里索命的本事,不贪钱、不贪权、不贪官。”
“拿了满朝联保的忠臣圣旨,自请去扬州死地。”
“结果在路上磨磨蹭蹭,滞留不前。”
他抬起头,望着殿外天空,声音发沉:
“难道……他根本不想去扬州?”
“他故意慢行滞留,是等着时机,要杀回南京?”
这句话落地,他自己身子微微一颤,立刻停下所有动作。
整个皇宫,死寂无声。
所有人瞬间想通了最吓人的地方。
王小宝能隔着千里杀左良玉。
若是他身在半路,转头对南京朝堂任何人动心思,无人能活。
百官府邸之内,恐慌彻底蔓延。
原本各自算计私利的官员,此刻全部人心惶惶。
有人站在窗前,死死盯着江北方向,久久不动。
有人坐在桌前,双手抱头,浑身紧绷。
所有人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他到底想干什么?
七十里江北官道,沿途客栈之内。
外界天翻地覆,朝野人人惊惧恐慌。
唯独王小宝这里,半点波澜没有。
日上三竿,他才慢悠悠走出客房。
站在院中风干衣袖,不急不躁。
简单吃过早饭,才带着众人慢悠悠上路。
走不足十里,日头稍稍偏西。
他立刻停步,转头看向身后一行人,语气平淡:“就地住下,明日再走。”
史德威背着行囊,站在路边,彻底不敢再有半点轻视和嘀咕。
这七日,他亲眼看着王小宝日日怠行,起初只当对方懈怠、贪图安逸。
如今听闻千里夺命的传闻,再看王小宝慢悠悠的姿态。
他双腿微微发紧,脸上满是茫然和敬畏。
站在一旁,不敢说话,不敢乱动,眼神死死落在王小宝身上,全程沉默。
史家家眷、仆役,个个低头垂目,呼吸轻浅。
没人敢抱怨赶路太慢,没人敢疑惑作息懒散。
马进忠始终贴身站立,身姿挺拔,面无表情。
目光扫过四周荒野道路,全程戒备,一言不发,任凭王小宝随性歇息慢行。
王小宝坐在客栈饭桌前,慢悠悠夹菜、品茶、喝水。
神色松弛淡然,没有半点奔赴前线的急切,没有半点算计朝野的戾气。
他不急、不慌、不躁、不疑。
任凭南京满城猜忌、百官崩恐、帝王难安。
他依旧七日七十里,步步滞途,稳坐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