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四,破晓天光刚亮透南京城。
天上无云,日头升起就刺眼发烫。
地面青石一夜干透,被朝阳一晒,整座城池热气往上翻。
街上没有风,空气闷得人胸口发堵,站定片刻,皮肉就往外渗汗。
天刚亮,南京城内家家户户房门全部推开。
百姓不分男女老少,放下手里早饭、放下手里活计,抬脚就往城南走。
没人吆喝,没人打闹,整条街巷只有密集的脚步声。
百姓手里全部贴身藏着赌票。
年老的百姓把赌票叠得四四方方,塞进内层衣襟,隔一会就抬手按一下胸口衣襟,指尖用力摁实。
年轻汉子直接把赌票捏在手心,五指收拢,紧紧攥住,走路低头反复扫看纸面黑字,看完立刻抬手攥紧。
妇人把赌票包在小块布里,揣在腰侧,走路时刻用余光瞟着腰侧位置。
所有人脸上没有笑容,嘴角全部平抿,眼皮紧绷。
心里亢奋,却全部刻意压住。
没人敢大声说话,没人敢提前庆贺。
全城人憋着一股劲,只等午时时限一到,尘埃落定。
不到辰时,城南法坛外围已经人山人海。
九城守军、京营标兵全员集结完毕。
一队队士兵披甲执刀,步伐整齐,从各城门开进城南。
甲胄铁片相撞,发出整齐的轻响,刀枪竖得笔直,反光刺眼。
武官骑在马上,腰背挺直,双手控缰,眼神平视前方,面色冷峻。
士卒列队站定,双脚分开扎稳,双手握住枪杆,手臂绷直。
每个人脖颈僵硬,视线死死锁着正中三层法坛,握枪的手掌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文武百官比军兵到得更早。
六部九卿、科道御史、翰林院官、在京勋贵、宗室闲散,全数穿戴整齐。
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官袍褶皱全部捋平,牙笏握在双手之间。
百官马车、轿子在街边有序停落,官员依次下车下轿,整理衣袍,按品级左右分列站好。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随意乱动,站姿规整,场面肃穆。
百官袖管里,人人都有动作。
有人指尖反复摩挲奏折边角,有人手指轻轻敲打袖管,有人拇指反复蹭着食指指腹。
所有人表面端庄肃立,私底下全部心神紧绷,只等时辰一到立刻发难。
东林官员队列里,领头御史双臂贴紧身子,双手端稳牙笏。
他袖口鼓起一块,厚厚一叠弹劾折子藏在里面。
他指尖一直抵着纸页,隔片刻就轻轻顶一下,确认折子还在。
身旁一名年轻翰林微微侧身,脑袋不动,只把嘴唇凑低,用气声极轻开口:
“大人,时辰将近,一切就绪?”
领头御史眼皮不眨,嘴唇微动,声音细到只有两人听见:
“就绪。时限一到,即刻联名。”
年轻翰林听完,肩膀微微放松,重新站直身子,面无表情目视前方。
阮大铖站在文官前列,身姿挺拔,端正肃立。
他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神色,双眼平视法坛,呼吸平稳。
只有贴近他的人能看见,他嘴角皮肉一直紧绷着,没有松弛过一瞬。
他侧头极慢偏动脖颈,看向身侧亲信,喉咙不动,气声极低:
“今日过后,心头大患尽除。”
亲信官员站姿不变,低头轻应:“全凭大人筹谋。”
阮大铖听完,眼皮极轻一抬,视线扫过紧闭的寿州王府方向,随后迅速收回目光,重新端正站姿。
马士英独自站在百官最前,不和任何人近身,不与任何人搭话。
他双手背在身后,五指自然扣着,身躯直立,长久望着三层青石坛台。
他全程没有多余动作,不眨眼、不扭头、不抬手。
贴身属官小步挪到身后,弯腰低头,轻声细语:
“阁老,全城军民尽聚,万事齐备,只待午时。”
马士英嘴唇轻启,语速极淡:
“等着。”
两个字说完,再无一言。属官躬身退后半步,静静站立。
法坛正台,值守人员三日不变,站姿纹丝不动。
第一层八十一禁军,甲胄被日晒得滚烫,后背里衣全部湿透,紧紧贴在皮肉上。
每个人下颌咬紧,牙关绷硬,额角汗珠顺着下颌往下滴,落到青石地上,转瞬被高温烤干。
无人抬手擦汗,无人扭动脖颈,全程僵直立正。
第二层四十九名宫女,分站四角,双手垂于腿侧,肩膀夹紧,腰身挺得笔直。
连日值守不眠,眼底发红,眼皮发沉,却不敢眨动大半分。
脸上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流过下颌,没人敢抬手触碰。
顶层外围,二十一名护坛太监僵立不动。
十四名老太监面色麻木,神情平淡,早已习惯宫廷值守规矩。
唯独七名新晋净身之人,状态极差。
七人全部双腿微微打颤,站立不稳,只能勉强绷直身子硬撑。
创口持续阵痛,每一次呼吸起伏,腰腹就会下意识蜷缩抽动。
所有人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布满厚重红血丝。
他们全程垂着头,眼皮耷拉,不敢看台下人山人海,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台下偶尔有百姓抬头望向顶层,抬手指指点点,嘴巴开合低语。
七人只要瞥见台下有人抬手,肩膀瞬间猛地绷紧,身子下意识一缩,头垂得更低,死死咬牙硬扛旁人的打量。
法坛最外围,数十万百姓挤得密不透风。
人贴人、肩挨肩,整条街道、整片空场再也挤不进半分空隙。
日头越来越烈,暴晒在所有人头顶。
百姓一个个额头冒汗、脖颈流汗、后背湿透。
没人挪动位置、没人抬手擦汗、没人出声抱怨。
整片人海死寂无声,只有无数细微的呼吸声,层层叠叠压在空气里。
人群里,随处可见细微小动作。
中年汉子隔几秒就攥一下手心的赌票,五指收拢发力,手背青筋微微鼓起。
街边站立的老者双手背在身后,指尖互相扣紧,身子微微前倾,一直盯着法坛正中。
抱着孩子的妇人单手抱紧孩童,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衣襟里的赌票,指尖不停用力。
所有人动作一致,隐忍、等待、笃定。
全场几十万人心思一模一样:左良玉无事,王小宝必死,今日全城分财。
巳时末,皇宫銮驾缓缓入城,穿过长街,直达法坛御位前。
侍卫开路,内侍分列,仪仗整齐,一步步稳步前行。
朱由崧身着明黄常服,端坐在龙辇之内。
龙辇停稳,内侍抬手掀开轿帘。
朱由崧抬手扶着轿沿,弯腰迈步走出。
他双脚落稳地面,立刻挺直腰背,抬手整理衣襟,摆正领口,端正冠带。
做完这一套规整礼仪,他抬眼扫视下方人山人海。
视线扫过百官、扫过军兵、扫过百姓,最后定格在烈日暴晒的三层法坛上。
看到法坛的瞬间,他身子极轻微一僵。
三天前在这里蹲身蹦跳、张口蛙鸣的画面,清晰落在脑子里。
他耳根瞬间泛红,脸颊皮肉绷紧,上下牙齿紧紧咬合。
双手垂在身侧,五指死死攥紧,指节全部发白。
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比刚才粗重半分。
所有屈辱、难堪、羞愤,全部压在身子里,半点不外露。
面上依旧是帝王沉稳端正的神色,看不出半点异样。
贴身太监快步上前,躬身低头:
“陛下,全城军民集结完毕,静候午时大限。”
朱由崧微微点头,喉咙低沉出声,语速极稳:
“时辰至,依律行事。”
说完,他迈步走上御座,稳稳落座,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一动不动。
帝王落座的一刻,全场气氛瞬间压到极致。
原本细微的人声彻底消失,几十万人群,鸦雀无声。
武官队列里,一名参将压低脑袋,侧头对着身边游击,用气声轻语:
“熬到头了。三日悬心,今日了结。”
游击微微点头,眼神盯着法坛,嘴角皮肉轻轻一扯:
“自取死路,怪不得旁人。”
底层小兵两两对视,眼神里全是期待,没人说话,只是悄悄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百姓人群里,一个年轻后生喉结滚动,悄悄吞了一口唾沫,低声极快道:
“再等片刻,咱们的钱就稳了。”
身边的年长汉子轻轻嗯了一声,身子站得更直,全程目不转睛。
王府依旧大门紧闭,高墙肃穆。
门前护卫持刀直立,一动不动。
院内天井,成堆财宝盖着油布,静静摆放,无人靠近。
全城几十万人,全部认定。
王小宝躲在府中,闭门等死,不敢露头,无力翻盘。
王府偏院廊下,史可法幼子独自站立。
他身子笔直,一动不动,双眼望着城南人山人海的方向。
贴身随从站在身后,轻声开口:
“公子,百官就位,军兵合围,万民静待。午时一到,王爷绝无生路。”
史可法幼子嘴唇微微抿紧,眼神死死盯着法坛正中,一字一句说得极稳:
“全城几十万人,个个提前定罪,个个提前分财,个个提前庆功。”
“所有人都赢定的时候,就是最容易输的时候。”
随从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只能低头垂手,不再言语。
日头缓缓挪动,日光渐渐偏移坛台正中。
时间一点点往正午午时靠。
几十万双眼睛,死死钉在三层青石法坛之上。
全场杀机沉沉,贪念滚滚,万众一心,只待午时斩王。
整条通往城门的长街,空空荡荡,无人观望。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锁死在眼前的生死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