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紫禁城奉天殿。
清晨钟鼓震天，文武百官按品立班，文东武西，整整齐齐站满大殿两侧。
马士英一身当朝首辅蟒袍，站在文官第一位。
他双手垂握笏板，眼皮半耷拉着，身子稳稳立着，脸上没任何表情，眼神却悄悄扫过殿内每一个官员。
三天前王小宝、阮大诚送的金银美人、珍宝古玩，朝堂大小官员人人沾光，他心里清清楚楚，今天这场朝会，没人敢唱反调。
高弘图、姜曰广两位正派老臣站在文官中列。
两人眉头微蹙，双手死死攥着笏板，嘴唇紧紧抿着，身子绷得笔直。
他们心里明知阮大诚、王小宝是弃城卷财出逃，可满朝上下全被收买，他俩孤掌难鸣，只能死死憋着，不敢率先开口。
户部尚书张有誉、兵部侍郎阮梦鲤、忻城伯赵之龙、保国公朱国弼、一众六部官员、御史言官，个个站姿松弛，神色坦然。
所有人眼底都藏着心虚，却个个装作刚正公允的模样，静静等着二人奏事。
龙椅之上，弘光帝朱由崧斜坐宝座。
他身子微微靠在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之上，眼神懒散，脸色平淡，没有半点战前焦灼。
整日沉迷享乐酒色的他，对江北战局本就不上心，只等着朝臣定论。
殿中寂静无声。
阮大诚抬步，稳稳踏出班列。
他腰身躬得规矩，步态端正，走到大殿正中，双膝跪拜，额头微垂，行礼一丝不苟。
行完大礼，他直起身，站姿端正，面色凝重，眉眼刻意挤出疲惫沉痛的神态，嗓音洪亮，响彻整座大殿。
“启禀陛下！臣阮大诚，随王爷王小宝，身陷江北绝境，九死一生，方才逃回金陵复命！”
他话音一顿，脑袋微微低下，肩膀微微下沉，做出满心忧国、心力交瘁的姿态。
随即猛地抬头，语气陡然变得刚硬严肃，字字直指罪责。
“江北四镇崩坏，大势尽失！
李成栋手握重兵，驻防江北要道，清军未至，未放一箭，直接全军投降满清！
刘良佐镇守屏障要地，临阵倒戈，叛降北虏！
两大镇总兵叛国投敌，江北千里防线瞬间崩塌，扬州彻底沦为孤城！”
他抬手抬手虚指江北方向，语速加快，语气句句追责。
“四镇兵马，尽数归督师史可法统辖调度！
兵叛、城危、地失、防线尽毁！
史可法身为江北最高督师，管束无方、调度失策、驭下无能！
致使重兵投敌、国土沦陷、大局溃烂！
此等天大罪责，史可法难辞其咎！半点推脱不得！”
这话落地，殿内无人出声。
原本想替史可法辩解的官员，全部低头闭嘴，无人敢动。
阮大诚不等气氛冷却，立刻侧身，抬手恭恭敬敬指向身侧的王小宝，神色瞬间从凝重换成夸赞，语气恳切真诚。
“万幸我朝有王爷！
王爷身为陛下堂叔，忠心耿耿、洞察先机！
早在清军密谋南下之时，便察觉清廷暗藏奸细钦差潜入南直隶，暗中勾结城内大族内应，图谋里应外合攻破扬州、颠覆我朝！”
他腰背压得更低，满脸敬佩，字字拔高王小宝功绩。
“王爷当机立断，不惧风险，亲手斩杀满清钦差！
又临时假借圣旨，稳住江北混乱局势，将臣以及一众滞留江北的朝廷官员尽数救出！
若非王爷果敢决断，我等早已死于奸细圈套，江北文武尽没！”
王小宝静静站在原地，垂手而立，面色平静无波。
他不抬头、不邀功、不插话，全程沉稳淡然，刻意摆出低调忠谨的姿态，任由阮大诚吹捧。
阮大诚继续朗声禀报，把提前编好的全套说辞，一字不落当众讲出，神态坦荡，看不出半分虚假。
“我二人脱险奔赴扬州之后，从满清钦差尸身搜出密信铁证！
信中明确记载，扬州城内郑元勋、梁氏、张氏三户顶级大族，私通满清、暗输情报、囤积私货、坐等献城投降！
心怀叛逆，意图颠覆弘光朝廷！
臣与王爷为除内奸、固我城防、安定扬州民心，依战时律法，查抄三家叛党全部家产！
抄得粮草、物资、军械，全数原地留存，交付史可法支配，专供扬州守城军用！
所有流程光明正大，只为清除国贼、稳固战局！”
他说到此处，微微叹气，肩膀刻意耷拉，露出劫后余生的惶恐与辛苦。
“彼时江北遍地叛军、清军游骑四掠，扬州已成死地，无援无兵、四面皆敌！
臣与王爷身陷重围，无路可守，只能舍弃危城、连夜突围！
一路躲避乱兵、忍饥挨饿、日夜奔逃，历经无数凶险，拼死挣脱死地，总算活着回到南京，将江北全部实情回奏陛下！”
整套说辞说完，阮大诚再次躬身跪拜，俯首待罚，姿态诚恳无比。
话音落下，朝堂立刻有人出班附和，全是收过好处的官员，人人开口都是好话。
户部尚书张有誉率先踏出班列，双手捧笏，神色端正，高声开口：
“臣复议！江北崩坏根源，在于四镇叛将！史可法统辖失当，罪责本在！阮大人、王爷临危除奸、清除内应、保全臣僚、带回军情，劳苦功高，处置全然公允！”
紧接着兵部侍郎阮梦鲤快步出列，连连点头，语气笃定：
“若无王爷斩杀清谍、假旨救人，江北文武必将尽数遭暗算！二人绝地求生、为国报信，乃是大功，绝无过错！”
忻城伯赵之龙身为勋贵之首，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乱世当用重典！抄没通敌叛族家产以充军资，乃是正统章法！二人所作所为，全是为国为民，无可指摘！”
随后六部郎中、各科御史、在京勋贵接连出班。
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夸赞之词。
有人夸王小宝忠勇无双、有亲王风骨，有人赞阮大诚公心为国、临事不乱。
满朝文武，无一人质疑弃城，无一人提及卷财，无一人辩驳说辞。
高弘图、姜曰广对视一眼。
两人指尖死死掐着笏板，胸口憋着怒火，嘴唇反复开合，最终还是低头不语。
满朝皆奸、全员同流，他俩就算开口，也只会被群起攻之，于事无补，只能硬生生隐忍。
大殿之内，舆论彻底一边倒。
龙椅上的朱由崧听完所有话，左右扫视一圈文武百官。
他眼神停在首辅马士英身上，静静看着，不开口、不表态，等着他定乾坤。
马士英站在班首，感受到皇帝的目光。
他头颅极其轻微地往下一点，动作幅度极小，只有朱由崧一人看得清晰。
这是定调的信号：所言属实，无需追查，就此定论。
朱由崧看懂示意，身子坐直几分，清了清嗓子，开口发话，语气威严，一锤定音。
“朕已知晓江北始末。
李成栋、刘良佐叛国投敌，罪该万死。
史可法身任督师，驭兵不力、守土无方，致使江北溃败，罪责属实。
念如今满清大军压境，扬州大战在即，正是用人守城之际。
免去即刻追责，令其戴罪立功、死守扬州！
若此战再失，两罪并罚，绝不轻饶！”
说完处置史可法的旨意，他话锋一转，神色缓和，看向阶下二人。
“阮大诚身陷危局、检举内奸、奔波报国，劳苦功高。
擢升工部尚书，赏良田百亩、彩缎千匹、内务府珍宝十件。
王小宝果敢除谍、保全朝臣、忠心可嘉。
加赐亲王禄米、钦赐豪华王府一座、金银千两。”
旨意落下。
阮大诚瞬间叩首跪拜，额头贴地，声音恭顺洪亮：
“臣，谢陛下隆恩！定当鞠躬尽瘁，报效朝廷！”
他低头的瞬间，嘴角悄悄扬起，眼底满是狂喜和得意，满心都是升官发财的舒坦。
王小宝同步躬身行礼，神色依旧沉稳淡漠，不露分毫喜色，礼数周全。
满朝文武尽数躬身跪拜，齐声山呼万岁。
无人知晓，千里之外的扬州孤城。
史可法饿着日夜巡城、修补城墙、安抚残兵百姓，死守必死之局。
所有亡国、败军、失土的黑锅，全部死死扣在他一人头上。
弃城逃官的奸佞，朝堂升官、受赏、风光无限。
死守国土的忠臣，戴罪守城、无名无赏、背负万罪、静待屠城。
一道圣旨快速拟写、盖下玉玺，八百里加急送往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