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宝、马进忠带着史可法、阮大诚走远之后。
李定国立刻从地上站起身,抬手拍干净身上尘土,收敛起脸上所有松弛神态。
先前演戏的随意、无奈、笑意全部敛尽,脸上只剩军人肃穆冷峻的神色。
他对着地上还在嬉笑打滚的十名亲兵抬手沉声一喝。
“别闹了,整队归营,恢复军纪。”
十名清兵立刻收住笑声,瞬间站直身体,快速整理衣甲、理顺腰刀、排好整齐队列。
所有人收起嬉皮笑脸,眼神端正,步伐规整,半点看不出刚才满地狂笑的模样。
一行人列队转身,沿着官道快步折返清军主营。
回到江岸中军大营,李定国不休息、不耽搁,进门第一时间就吩咐传令兵。
“擂鼓,召集所有在营王爷、八旗大将、各级统领,即刻入中军大帐议事,半点不得拖延。”
传令兵应声跑出去擂鼓传令。
片刻之间,多铎、鳌拜、苏克萨哈、李率泰、图赖、尼堪、准塔一众满清高层,全部匆匆赶到大帐。
众人陆续入帐落座,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压了一整天的疑虑。
有人坐下来就手指轻敲案几,眼神飘忽,明显心里揣着事。
有人眉头始终皱着,坐姿紧绷,全程沉默不语。
有人两两对视,眼神来回交汇,都在传递心底的不解。
白天那场凭空降临的圣旨、当众押走南明两重臣的怪事,堵在所有人心里,从中午疑惑到傍晚。
尤其是多铎,屁股刚沾座椅,抬手就揉了揉眉心。
他一下午坐立难安,纸笔摆在案上,反复斟酌字句,好不容易写完一封加急密信。
信里字字句句,都是质疑王小宝私造圣旨、擅自行事、胆大妄为。
他已经挑选好了最快驿马,快马送往北京,递交给多尔衮。
所有人心思各异,大帐气氛沉闷僵硬。
就在这时,李定国大步走进大帐。
他身姿挺拔,脊背笔直,走到大帐正中央,站定不动。
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满清王公大将,眼神严肃,没有半分客气。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纸盖有主帅印信的军令文书,双手展开,举在身前。
声音洪亮干脆,响彻整座大帐。
“诸位听令!”
“今日传旨押人一事,奉主帅窦王八密令,当众交底!”
帐内所有人瞬间全部坐直身子,敲桌的手停下,晃动的身子定住,齐刷刷看向李定国。
李定国语速平稳,字字落地有声。
“当日盛京圣旨,并非北京朝廷颁发,乃是主帅亲手伪造。”
“当众传旨、借圣旨之名带走史可法、阮大诚,并非私自发难、越权行事。”
“此乃主帅提前谋划、独断执行的绝密前线作战计划,只为掌控江北战局、打乱南明布防、为后续攻城夺地铺路。”
一句话说完,满帐死寂。
在场所有人大脑全部一顿,身子集体僵住。
李定国没有停顿,继续宣读军令。
“主帅令:此事为最高军机秘事,今日帐内知晓之人,全部封口,严禁外泄半字!”
“所有人即刻上前,签字画押,立状存档。”
“往后但凡有人私传消息、私下议论、外泄机密,一律按军法严惩,全员连坐,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大帐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
多铎坐在位置上,整个人彻底愣住。
他双眼骤然睁大,嘴巴微微张开,胸口一口气直接堵在嗓子眼。
双手猛地撑住座椅扶手,指尖死死攥紧木质扶手,指节用力泛白。
脸上先是错愕,紧跟着涌上极致的无语和憋屈。
他心里彻底炸了。
我忙活一下午!
一字一句斟酌!
辛辛苦苦写的告状密信!
满心以为抓到了王小宝擅制假圣旨的大错!
转头准备向多尔衮参他一本!
结果现在告诉他——
不是犯错!
是作战计谋!
是主帅绝密布局!
多铎喉结连续滚动好几下,腮帮子死死咬紧,硬生生压住嘴里快要爆出来的粗口。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浑身尴尬又憋屈,进退两难。
鳌拜坐在侧边,听完所有交底内容,浑身猛地一松,随即又满脸凝重。
他先是眨了眨眼,紧绷一下午的神经瞬间松开。
随即抬手按住刀柄,眉头紧紧拧起,低头沉默片刻。
他嘴唇轻轻开合,低声自语。
“难怪全程规制丝毫不差,全军无人能辨,王爷权贵尽数跪接。”
“原来是从头到尾刻意演戏,刻意布局。”
他抬眼看向帐中央的李定国,眼神复杂。
心里一边感慨,一边别扭。
他一辈子带兵打仗,信奉两军对垒、明刀明枪、硬碰硬决胜负。
从来不屑拐弯抹角、瞒天过海、演戏设局的阴诡路子。
可他不得不承认,心里服气。
他轻轻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手段虽然刁钻诡诈,不够光明。”
“但能以最小代价,不费一兵一卒,拿捏敌国重臣、掌控战局主动权,确实厉害。”
苏克萨哈、李率泰、图赖几人,此刻全部互相转头对视。
你看我,我看你,每个人脸上都是同款为难、懵逼、哭笑不得的神色。
有人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坐姿彻底垮下来,满脸无奈。
有人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案上,一脸头疼的模样。
一人压低声音,满脸慌张。
“坏了!咱们先前扎堆猜忌,还写了密信告状!”
“通篇都是质疑主帅擅权妄为、私造圣旨!”
另一人立刻接话,语速急促慌张,肩膀不停小幅耸动。
“现在人家明着说了,是军机作战计划!”
“咱们先前的告状信,完全就是无中生有、胡乱猜忌主帅!”
“传去北京,咱们脸面彻底丢尽!”
所有人瞬间慌了神,坐姿全部紧绷。
“快!立刻重写密信!”
“追回先前说辞,如实禀报摄政王!”
“把绝密作战布局、全员画押封口的事写清楚!”
众人不敢耽误,火速传唤文书入帐。
当场推翻先前告状密信,一字一句重新撰写奏折。
写明整件事为王小宝前线绝密战术,并非私犯禁律,全军知情、全员立状封秘。
写完立刻加盖所有王公大将联名印信,挑选最快驿马,日夜兼程加急送往北京。
信使策马离去之后,大帐里的气氛依旧尴尬到极致。
一众满清权贵、八旗大将,重新坐回原位。
所有人低着头,没人主动开口说话。
一个个坐姿僵硬,眼神飘忽,谁都不敢对视。
多铎靠在座椅上,长长吐出一口闷气,抬手捂住脸,满脸烦躁。
鳌拜轻叹一声,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满是懊悔。
“我们这回,是彻彻底底被王小宝算计了。”
苏克萨哈垂着头,嘴角挂着苦笑,满脸臊得慌。
“先前我们个个疑心、个个揣测、个个想参他一本。”
“满心笃定他胆大妄为、犯下滔天大错。”
“到头来,是我们眼界浅、心思窄、看不懂人家的大局谋划。”
李率泰连连点头,脸上火辣辣的,满脸难堪。
“先前的密信,句句是我们猜忌质疑。”
“新的密信,句句是解释认错。”
“前后两封信截然相反,送到摄政王面前,我们就是全军上下最大的笑话。”
众人纷纷低声附和,人人满脸懊悔。
有人抬手轻轻拍桌,语气谨慎。
“往后做事,必须谨慎再谨慎。”
“没摸清全盘局势,绝不瞎猜、瞎疑、瞎告状。”
“今天这事,实在太丢人,丢到北京城去了。”
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这件事,挑不出王小宝半点错。
人家是为了战局、为了军功、为了大清胜算。
伪造圣旨是真,但属于战术布局,全员画押作证,名正言顺。
错的,从头到尾都是他们这群胡乱猜忌、贸然上书的王公大将。
可众人心里依旧别扭至极。
明明所有人都感觉哪里不对劲,心里膈应、憋屈、不安。
可翻来覆去,一句话反驳不出来,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同时,所有人心底又暗暗承认。
这一战的功劳,大得吓人。
不战而掌控南明两大核心重臣,摸清江北叛将底细,提前拿捏扬州战局,省去无数兵马死伤。
功绩实打实摆在眼前,谁都不敢否认。
唯独他们这群满清高层。
白白猜忌、白白纠结、白白告状、白白心慌。
哑巴亏吃到底,满心憋屈,满脸难堪,偏偏半个字都无处诉说。
大帐之内,众人沉默静坐。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尴尬、懊悔、忌惮,心底同时埋下一句话:
窦王八心思太深、手段太绝、算计太精。
从今往后,再也不敢随意揣测、随意质疑此人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