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烈日如火，烤得人头晕目眩。
王小宝率领四万大军，浩浩荡荡抵达霍邱城外。
旌旗招展，烟尘滚滚，气势压城，远远望去，如同黑云压境，令人心惊胆战。
前队官军持刀挺矛，肃立待命，眼神狂热，跃跃欲试；
中军八千嫡系沉默列队，面无表情，身姿如铁，一动不动；
后队流民义军低着头，缩着肩，大气不敢喘，浑身紧绷，一言不发。
就在此时，霍邱城门轰然大开。
义军头目带着数百精锐士卒，喜气洋洋迎出城外，人人面带笑容，脚步轻快，眼神热切，脸上写满了期待与激动，扯开嗓子高声呼喊：
“小宝将军！可算把您盼来了！”
“将军辛苦！弟兄们有救了！”
“从今往后，咱们跟着将军干，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那热情，那真诚，那毫无防备的模样，傻得让人心疼，傻得让人揪心。
头目快步上前，双手抱拳，满脸崇敬，眼神亮晶晶的，满是信赖与期盼，正要躬身行礼，口中刚要吐出“将军”二字，脸上的笑容灿烂到了极致，整个人彻底放松，毫无半点戒备。
而马背上的王小宝，此刻神态温和到了极致。
他微微侧身，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人畜无害的笑意，眼神柔和，语气轻缓，带着几分故人相见的熟稔与亲切，声音温温软软，听得人心里发暖：
“一路辛苦，弟兄们不必多礼。”
他甚至还微微抬手，做出一个虚扶的动作，姿态随和，毫无架子，仿佛真的是久别重逢、念旧情深的自家头领。
义军士卒听得心头一热，感动得差点落泪，只觉得将军依旧念旧，依旧可靠，依旧是当年那个护着弟兄们的小宝将军。
就在头目距他三步之遥，笑容最盛、心神最松、防备最低的一刹那——
王小宝脸上的温和，骤然消失。
没有过渡，没有预兆，没有丝毫犹豫。
那副温软、和善、亲切、人畜无害的笑容，如同被狂风骤然撕碎的纸面具，瞬间荡然无存，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他依旧白白胖胖，脸庞依旧圆润，可那双原本含笑的眼睛，骤然变冷、变沉、变得死寂一片。
眼神冷得像寒冬深冰，静得像万丈深渊，没有情绪，没有波澜，没有不忍，没有愧疚，只有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漠然与杀伐。
他缓缓抬起右手，动作轻缓、优雅、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可那只手，轻飘飘一挥，却带着毁天灭地的狠戾与决绝。
他嘴唇轻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平静得让人浑身发冷：
“既然来了，就不用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臂猛地一甩，嗓门陡然拔高，厉声暴喝，声震四野，字字冰冷，句句绝情，响彻天地：
“儿郎们！动手！给我杀！一个不留！”
轰——！
惊雷炸响！
前队官军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如同饿虎出笼，疯狗扑食，拔刀挺矛，猛扑而上！
刀光闪烁，杀气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气势磅礴，势不可挡！
官军士卒个个眼神狂热，面目狰狞，立功心切，冲杀得无比卖力，嘶吼声此起彼伏，恨不得当场把所有义军砍成肉泥。
中军八千嫡系，依旧面无表情，沉默合围，封堵退路，动作利落如铁，执行命令没有半分拖沓。
可不少人垂着头，喉结不停滚动，手指死死攥紧刀柄，指节发白，肩膀微微绷紧，胸口剧烈起伏——
都是当年一条锅里吃饭、一条路上逃命的弟兄啊……
后队流民与义军，齐刷刷低下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浑身僵硬，不敢看，不敢听，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有人眼角发红，却死死忍着，不敢落泪；
有人胸口起伏剧烈，却一声不吭，不敢反抗；
敢怒，不敢言；敢恨，不敢动。
城外瞬间血色四溅，惨叫连天。
迎出来的义军彻底懵了，彻底傻了，彻底僵在原地。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中的热切与期待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震惊、困惑与恐惧。
他们张着嘴，瞪着眼，一动不动，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数个巨大的问号疯狂盘旋。
为什么？
为什么自家将军要杀自己人？
为什么盼来的救星，变成了索命的阎罗？
他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官军如虎入羊群，势如破竹，刀光乱闪，血肉横飞，短短片刻之间，出城义军尽数被屠。
领头的头目连哼声都未发出，便被数柄长矛同时贯穿胸膛，鲜血喷涌而出，倒在地上，眼睛圆睁，死得一脸茫然，死得无比憋屈，死得至死都想不通。
残余士卒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往城里狂奔，哭爹喊娘，狼狈不堪。可官军早已冲破城门，杀入城内，逢人便砍，遇人便杀，血流满街，哀嚎遍野。
霍邱城，转瞬易主。
王小宝端坐马上，脊背挺直，面色淡漠，眼神平静，静静看着眼前尸横遍地、鲜血横流的场面，无悲无喜，无波无澜，仿佛只是踩死了一群路边蝼蚁。
他轻轻抬手，用袖口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神态从容，仿佛刚才下令屠杀的根本不是他，仿佛眼前这场血腥杀戮，与他毫无关系。
冯双礼快步奔至，单膝跪地，声音激动而洪亮：
“启禀将军！霍邱县城已完全攻克！城内守军尽数剿灭，无一漏网！百姓安分，无人反抗！城内缴获银两数万，绸缎军械无数，唯粮草空虚，存粮无几，仅够支应数日！”
王小宝微微颔首，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了。传令全军入城，休整驻扎，严加戒备，不得扰民，不得劫掠，违令者，斩。”
“遵命！”
前队官军欢声雷动，嘶吼震天，士气暴涨，一个个眉开眼笑，只觉得跟着殿下打仗，痛快、过瘾、发财、立功；
中军嫡系沉默列队，依次入城，面色沉重，一言不发，心底的压抑与别扭，沉甸甸压在心头；
后队流民义军低着头，默默跟上队伍，不敢言语，不敢抬头，不敢多看，只求安稳活命，只求一口饱饭。
队伍中段那五百天雄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色凝重，眼神复杂，心中震骇到了极点。
这位“宗室殿下”，对昔日旧部狠绝如斯，诱骗、突袭、灭口一气呵成，心机之深、手段之毒、心肠之硬，令人胆寒。
可他手持卢象升总理军务令牌，打着清剿流贼、收复城池的朝廷旗号，名正言顺，师出有名，他们挑不出半分错，找不出半分理由，更不敢有半分反抗，只能沉默随行，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