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
还有现实,
突然安静了,就像时间暂停一样。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
帖子还在发,
评论还在刷,热搜还在换。
那种病态的安静。
是压在底下的,像一锅烧开的水忽然被盖上了盖子,里面还在翻腾,可外面听不见响。
那些前两天还在替程明骂福清的人,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毕竟这么多“权威人士”都出声了。
我们还正确吗?
……
有一个叫“小城打工人”的网友,在知乎上写了很长一段话。
他写得很慢,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发出来的只有一小段。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鲁冠球说,逆境与清贫最能淬炼一个人的骨头。徐冠巨说,薪水只是眼前的回报,历练和心性才是真正的财富。林文镜说,真正的强者从来不挑环境。”
“他们都好正确,好有道理啊!”
“可我看了看自己。我今年二十七,在杭州一家小公司做运营,一个月到手六千三。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交通三百,寄回家一千。每个月剩两千五百块钱,存着,不敢生病,不敢换工作,不敢谈恋爱。”
“我算不算在奋斗呢?”
“我每天加班到九点,周末随叫随到,项目上线的时候熬到凌晨三点。我算不算在磨砺?我租房被中介坑过,被房东赶过,被领导骂过。我算不算在逆境?”
“可我怎么觉得,我磨了这么多年,骨头也没淬炼出什么来。我的骨头还是软的,因为我不敢跟任何人翻脸。我的存款还是零,因为每个月都在精打细算。”
“鲁老说得对。可我听了之后,更难受了。”
这条回答被顶到了最上面。
底下跟了几百条评论,奇奇怪怪,都不敢讨论了,生怕沈河,生怕番茄!
……
“这算是第二次站队吧?”
程明电脑屏幕上,正是鲁冠球那段采访的文字稿。
程明他看了两遍,又翻到徐冠巨的,再翻到林文镜的。
“没有第一次那么刻薄了!”
程明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可这种高高在上教育人的感觉,真的让人很不舒服啊!”
“明明他们才是,享受了时代红利的人!”
“他们有什么权利来教训,我们这些奋斗的人!”
程明拳头握紧,
看着远方。
整件事情由他运转,由他为中心,程明他自己也当然知道,可是这么下场也太不讲武德了吧。
浙系和闽系,
国内最大两派都联手出场了。
鲁冠球,徐冠巨,宗庆厚,浙商三巨头齐齐下场。
林文镜,周宗文,
这些闽商元老跟着发声。
一个讲磨砺,一个讲心性,一个讲强者从不挑环境。
真真的,真特么的好人呐!
奋斗,努力。
狗儿的出奇地一致,姿态也是长辈儿人的样子。
话里话外都在说年轻人要沉住气,要耐得住清贫,要慢慢来。
可程明听得出来,那些话表面上是讲奋斗,底下压着的是……
…………
(番茄404)
沈雯文站在旁边,看着程明冷冽的脸庞,小声说道。
“程总,现在网上的风向彻底变了!”
“都在讨论年轻人该不该吃苦,没人再提福清的事了。”
程明没接话。
他望着窗外,龙子湖的水面灰蒙蒙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也像是多云,反正就很阴郁。
“上面,已经找我谈过话了。”
程明开口,语气比刚才平了些,“我们最多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况且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
“再进一步,就是无尽深渊!”
沈雯文看着程明,没有说话。
她那双水润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崇拜或者心疼。
程总这样的人,
放在乱世,也应该也是一界诸侯吧。
……
“亮剑”,“震虫!”
自己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再往前,
那就不是一个民营企业能碰的了的。
……
“不过那些上位者的口吻,我还真的是很讨厌啊!”
窗外,一滴雨落了下来,
打在玻璃上,
慢慢滑落,慢慢滑落。
程明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伸出手,指尖按在玻璃上,是冰凉的。
看着灰蒙蒙的天。
程明说道,“他们说得都对。”
“吃苦是好事,磨砺是好事,奋斗是好事。”
顿了一拍,
程明指尖在玻璃上收了回来。
“可吃苦的人,不应该一直吃苦。”
……
转回身,程明在电脑前坐下来。
屏幕亮着,光标一闪一闪的。
程明把手搁在键盘上,想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
“最近因为星程,发生了很多事,真的很感叹,很谢谢大家的支持。”
停了一下,程明想了想。
继续敲。
“2015年3月14日成立,至今196天。”
“如果算上筹备、办证那几天,应该有六个月零八天了,从无到有星程做到现在,真的很感叹。”
“星程科技从无到有,全年营收约34亿,纳税近3.6亿。一家成立仅半年多的公司做到这个体量,说实话,我是很骄傲,很骄傲的。”
“平衡车全年产量55万台。”
“星程t1卖了46万台,星程t2首月就冲到8万台。扫地机三款产品加起来9万台,海外也占了三分之一的营收。”
“我很骄傲,但骄傲的并不止止是营收!”
“星程科技到正式员工2600人!”
“下游供应商,物流仓储,配套服务加起来,直接和间接带动了将近3.4万个就业岗位。”
“3.4万个岗位。
不是3.4万个人,是3.4万个家庭。”
“我有时候晚上加班到很晚,从办公室往下看,远方港区的物流园还亮着灯。”
“货车一辆接一辆排着队装货,仓库的传送带一刻不停地转。”
“那些人,跟我们很多人一样,都是普通人。”
“上有老下有小,每个月要还房贷,要交孩子的学费,要给爸妈寄生活费。他们在星程的产业链上干工作,拿工资,过日子。”
“我一直很有成就感,很有!”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科技加上奋斗,应该能搏出一片天地。年轻人应该是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
“可我错了。”
程明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上的光标在“错”字后面一闪一闪。
程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打。
“有些前辈说,磨砺是一场修行!”
“历练和心性才是真正的财富,我不知道对还是不对。”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我受过的苦,其实并不比任何一个人少,有媒体采访说,我的成功是因为那段苦难生活,但我想说的是,我并不感谢那些苦难,相反我还很痛恨!”
“苦难,从来不值得歌颂。”
“从来不值得”
程明打到这里,手指忽然快了起来,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世人总爱把苦难包装成修行,把清贫美化成沉淀,把无可奈何的煎熬,说成是天降福报。”
“可只有真正熬过苦的人才懂。苦难从不会自动育人,只特么会伤人。”
“那些深夜的焦虑,拮据的窘迫,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的隐忍。”
“狗日的!他们从来不是什么成长的馈赠。它们只是岁月硬生生,压在普通人肩上的重量,是别无选择的承受,不是特么的,心甘情愿的修行。”
“我们从苦难里学会坚强,不是因为苦难伟大,而是因为我们本身足够伟大,才扛住了苦难!”
停了一拍,程明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窗外的雨还在下,
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
键盘也细细密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