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挥开他的手背,下巴朝紧闭的房门一扬:“我这屋庙小,容不下你秦大校这手霸王硬上弓的本事。外头雪大,正好给你降降火。出去。”
秦烈悬在半空的手指蜷了蜷。媳妇眼底那层冻人的疏离,扎得他心口发闷。
他一言不发地收回手,翻身下床,捞起椅背上的军大衣披在肩上,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身后立刻传来铁插销落锁的脆响。
院子里积雪泛着冷白月光。枯枝葡萄架下结着冰溜子,寒风贴着水泥地刮过来,吹透单薄的绿军衬衣。
秦烈走到葡萄架下,高大的身躯往石凳上一坐,双肘撑在膝盖上,垂着头盯着脚边的雪窝。军大衣敞着怀,他也没心思去拢。
东屋隔壁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李雨霞披着旧棉袄,端着搪瓷缸子出来去厨房添热水。走到廊下,冷不丁瞥见葡萄架下坐着团黑影,吓得微跛的左脚往后一缩,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撞在廊柱上。
“大姐。”
秦烈迅速起身,大步跨过去扶稳她的胳膊:“是我。吓着你了。”
李雨霞拍着胸口喘了口气,借着堂屋廊下昏黄的灯光看清人,眉头一下子拧紧:“妹夫?这后半夜的,你怎么穿件单衣坐雪地里?”
她扭头看了一眼熄了大半灯火、门板紧闭的南屋,再看看秦烈泛红的眼尾,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李雨霞把搪瓷缸子搁在石桌上,布满厚茧的手掌搓了搓冻凉的指尖,叹气道:“跟秀梅拌嘴了?她看着性子温,骨子里比谁都倔。你这是干啥惹毛她了?”
秦烈站在冷风里,垂在身侧的大手摩挲着粗糙的裤缝,闷了半晌才开口:“我浑。没做措施。想让她怀上。”
“啥?”
李雨霞愣住,随即压低声音急道:“你是怕她开春去西南是吧?妹夫,不是大姐说你,你怕她出事,家里头谁不怕?可你咋能用这法子呢!”
李雨霞指了指东边孩子们的屋子,眼圈有点泛红:
“当年她生平平和安安那日下了暴雨,到了医院大出血,血都快流干......妈怕的嗓子都哭哑了,秀梅那晚差点就没挺过来。你说说这好不容易才把铺子支起来,你就要拿生孩子困住她的脚,那不是往她心窝子上捅刀子吗?”
秦烈低下头,五指插进墨发里,用力抓了一把。
“大姐。”他嗓音哑得厉害,吐出来的字眼带着白雾。
“那年在林场,我睁开眼,屋里......都空了。”
李雨霞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找了近四年,才把人找回来。”秦烈盯着石桌上的积雪,指节攥得发白,一句一顿,努力压抑着。
“可才把人找回来,遇袭、坠崖……好几回,她差点连命都没了。”
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向来挺拔如松的脊背绷得死紧,再开口时,嗓音越发的沙哑:
“姐......我实在是怕了。”
“西南瘴气毒。姓傅的心黑。她要是有个好歹,这日子我......我往后怎么过......”
寒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布满血丝的鹰眸,带着些许懊恼,还有难得一见的无措。
“揣上崽,她就得留四九城。她骂我自私,记恨我,我都认。人活着就行。”
没有花哨的场面话,就这么干巴巴的几句,却听的人揪心。
往后一辈子,哪怕她一辈子不给个好脸,他也由着她、伺候着她。只要人全须全尾地在眼皮子底下待着,比什么都强。
南屋窗内。
碎花窗帘掀开一条细缝。李秀梅披着棉袄站在窗台后,手指紧紧抠着掉漆的木窗框,眼角那颗泪痣随着呼吸轻轻发颤。
这头倔驴。
平时闷不吭声,心里头居然装着这么大一块病根。
“吱扭——”
南屋的门栓拉开,木门向内敞开。
李秀梅迈过门槛走出来,先接过李雨霞手里的搪瓷缸子,温声哄道:
“大姐,厨房水壶在炉子上温着呢,我给你倒。夜里寒气重,当心你那条腿受凉,快回屋歇着。”
“秀梅,妹夫他在外头冻了半天了,你别……”
“我有数,冻不死他。”李秀梅去厨房拎了暖水瓶,给姐姐兑好温水递过去,推着李雨霞的后背送回东屋隔壁。
等东屋隔壁的门关严实,李秀梅才转过身,看向葡萄架下。
秦烈在听到南屋开门声的那一刻,原本微塌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他站在石凳旁,冷硬的脸上透出几分紧张、无措和希冀,嘴唇微张:“媳妇,我……”
“闭嘴。”李秀梅冷着脸走过去,一把拽住他冰凉的军大衣袖口,往南屋方向扯。
“大半夜在院里表演苦肉计给谁看?真冻出伤寒来,还得搭上我医馆里几十块钱的好药材。进屋!”
秦烈眼底骤然亮起光,半句嘴不敢顶,乖乖顺着她拽袖子的力道迈上台阶,进屋后反手把门关严。
屋里煤炉烧得旺,暖意扑面。
李秀梅松开他的袖子,也没给他好脸色,自己脱了棉袄,掀开被子钻上铁架床,面朝里躺下,留给秦烈一个冷冰冰的后背。
秦烈脱了军大衣挂好,看着床里头隆起的一团,没敢直接往上凑。
他身上寒气太重,怕冰着她。
一米九的大个子,就那么老老实实蹲在煤炉子旁边,伸出冻得通红僵硬的大手,贴着炉壁一点点烘烤。
橘红的火光映在他锋利的侧脸上。直到把一身寒气全烤散了,掌心重新变得滚烫,秦烈才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铁架床边。
他先拉开床头柜最上头的抽屉,从里头拿出计生用品,小心翼翼地靠近,规规矩矩放到李秀梅枕头边上。
随后,他单膝压在床沿,隔着棉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嗓音低沉:“媳妇儿。是我浑。往后......不拦你。”
李秀梅盯着枕畔那个小物件,再听听背后这男人罕见服软的认错声,心头那点火气终于散得一干二净。
她转过身,拉起他还没烤透、指尖仍带着一点凉意的大手,直接塞进自己暖烘烘的被窝里,用两只小手包着替他搓热。
“知道拿东西出来,算你还没彻底昏头。”李秀梅嗔了他一眼,顺势撑起上半身,软下身段靠进他宽阔的胸膛里。
“秦烈,我去西南,真不是拿命去赌。”
秦烈顺势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听她一字一句往下剖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