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半,古青雪推开登记处的木门。
门轴吱呀一声。门口挂着欧阳素亲笔写的木牌——此处不设门槛。笔锋带剑气,字却温和。
她瞥了一眼,嘴角微扬。
一个月前,登记处刚成立,四十七人。今天翻开登记簿——六十一个。
每天都有人来。一个人,一家子,拖家带口。穿绸子的,穿补丁的,隔壁镇子的,坐三天三夜火车的。
推开门,看见木牌,都会愣一下。
然后,松一口气。
古青雪把登记簿往桌上一放,刚烧上水,外面就吵起来了。
凭什么他占着那棵树?我先来的!
你先来的怎么了?我昨天就预约了!
她跑出去时,月桂林里已经围了一圈人。两个修炼者站在同一棵月桂树下,脸红脖子粗,像两只斗鸡。
这棵树是林子里最好的一棵,树荫大,月光足,修炼起来事半功倍。人多了,好树就那么几棵,抢来抢去是常事。
别吵了。
古青云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把修枝剪,不怒自威。两个修炼者瞬间安静。
古先生,您给评评理!其中一个抢先说,这棵树我昨天就看上了,今天特意找来,结果被他占了。
我早上六点就到了!另一个梗着脖子,凭什么我昨天看上就是你的?
古青云没说话,转头看古青雪。
你怎么看?
古青雪想了想。以前在东海别墅,她也抢——抢苏皓左边的座位,抢餐厅最好的位置,抢花园里阳光最足的躺椅。抢到了就是面子。
现在想想,真幼稚。
简单。她清了清嗓子,从今天起,月桂林的树实行排班制。按登记顺序,每人每天两小时。晚上我出排班表,早上贴门口。谁也别抢,公平合理。
两人对视一眼。
有意见?
没……没意见。
人群散了。古青云看着她,眼里带笑:可以啊,小雪,越来越像个负责人了。
古青雪脸一红:那是,也不看我是谁。
回到登记处,她在工作日志上写了一行字——
以前在东海别墅抢座位,现在排月桂树。报应。
写完自己先笑了。
可不是报应嘛。以前抢得多凶,现在排班就有多累。
但累归累,心里踏实。
下午,来了一群人。
十几个女人,从二十岁到五十岁不等,穿素色衣裳,低着头,像一群被雨打湿的麻雀。最前面是个中年女人,旗袍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有身份。
请问……这里是月族旁支血脉登记处吗?
古青雪站起来,您请进。
女人走进来,目光先落在木牌上,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身后说:都进来。
女人们鱼贯而入,站成一排,低着头,不敢看人。
古青雪给她们倒了水:您是……
李氏氏族主母。女人说,这些都是族里女眷。我们先登记。
古青雪愣了一下。
氏族主母带全族女性集体登记?头一回。
您先生知道吗?
主母嘴角扯了一下,笑得发苦:表面默许,实则不满。怕姑娘们登记了被婆家退婚,也怕我带头,坏了规矩。
古青雪沉默了。
她懂。月族旁支血脉登记,对很多大家族来说是禁忌,尤其是女性。登记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有月族血脉,不是普通人。在保守家族眼里,这是离经叛道。
姑娘登记了,婚约必受影响。谁家愿意娶一个有月族血脉的媳妇?
想好了?古青雪问,登记了,会有很多麻烦。
想好了。主母声音很稳,麻烦总比憋屈强。
身后一个小姑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很亮:我上个月刚被退婚。就因为我能听见月亮说话。他们家说我是妖怪。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我不怕再被退一次。
古青雪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
她刚觉醒月族血脉那会儿,也被人指指点点过。怪物,不正常,嫁不出去。她躲屋里哭了三天。后来苏皓妈妈找她,说:能听见月亮说话,不是怪物,是福气。别人听不懂,那是别人没福气。
那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古青雪拿起登记簿,我给你们登。
她一边登记,一边随口问:李氏族里,就你们来了?男人呢?
主母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温度:他们觉得丢人。
古青雪笔下一顿,没接话,继续写。
登记到一半,手机震了。
欧阳素的消息——六方监察会紧急会议,全票通过。提案内容就一条:登记后人不受婚约歧视。任何家族、个人,不得以登记月族旁支血脉为由解除婚约、歧视或排挤。违者,按族规处置。
古青雪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抬头对主母说:恭喜。刚通过的规矩——登记后,谁敢因为你们登了记就退婚、歧视,族规处置。
主母一怔:什么?
六方监察会全票通过。古青雪把手机递过去,你们不是一个人在登。有人在后面给你们撑腰了。
身后那群女人骚动起来,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个被退婚的小姑娘瞪大眼睛:真的?
真的。古青雪点头,所以放心等。登完了,你们受规矩护着。
主母看着手机屏幕,手在抖。她看了很久,深吸一口气,回头对女眷们说:听见了吗?登!
声音不大,却带着哭腔。
登记簿上,一个个名字写上去。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芽破土。
等完最后一个,主母没走。她站在木牌前,又看了很久。
此处不设门槛……她喃喃道,真的什么人都可以进?
真的。古青雪站在她身边,不管你是谁,从哪来,以前做过什么。有月族血脉,就能登。
主母转过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丈夫休了我。说我带坏族里女人。我们走了三天,才走到这儿。
她顿了顿:没地方去了。
古青雪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那十几个女人,看着她们眼里的惶恐和期待。
她忽然想起苏皓说过的话——月族的祖地,不是某一块特定的土地。有月族人的地方,就是祖地。
有地方去。古青雪指着登记处外那片空地,月族祖地外围,可以种菜。苏皓的奶奶种小白菜,他妈妈做桂花糕。以前月族的后人,连自己种一口吃的都要被说不配。
现在可以了。
主母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身后的女人们也都哭了,捂着嘴,不敢出声。
种菜的权利。
听起来多微不足道。
可对她们来说,这是天大的事——是堂堂正正活着的证明,是不再被剥夺的尊严,是终于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
真的……可以?
可以。古青雪点头,明天我带你们看地。种子、农具,登记处都有。想种什么种什么。
主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古青雪赶紧扶住:不用谢,这是你们应得的。
送走她们,古青雪刚坐下,手机又震。
王美琪发来一张图——月族分散式祖地图。
图上画了登记处的木牌,月桂林的树,东海别墅天台的月纹桂,苏皓背后的四十六条光链。所有东西排成月牙的形状,像一弯刚升起来的月亮。
古青雪放大看。每一样,她都认识。每一样,都是祖地的一部分。
图右下角,杨诗雨加了一行小字——
东海别墅天台月桂树,编号001。欢迎登记。
古青雪看着那行字,笑了。
编号001。最早的祖地,在东海别墅天台上。苏皓背后那四十六条光链,不是枷锁,是路标。
她把图存进手机,起身走到门口,又看了一眼那块木牌。
月光照在此处不设门槛五个字上,泛着柔和的光。
明天还会有人来。还会有新的名字写进登记簿,还会有新的月桂树被编号,还会有新的地,可以种菜。
古青雪关上门,转身往宿舍走。
月光洒在身上,像披了件薄纱。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东海别墅抢苏皓左边座位的自己。那时候她以为,抢到了座位,就抢到了一切。
现在她知道了。
真正的一切,是让更多人堂堂正正站在月光下。
此处不设门槛。
此处,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