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主任办公室的灯早就熄了。
李群今晚回的是自己家。愚园路上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红砖围墙,铁门紧闭,门口不挂任何牌子,只在门房边上蹲着两个便衣,怀里揣着枪,装作是看门的老头。
二楼书房里,一盏绿罩台灯亮着,光晕落在书桌上,把半张桌面照得发黄。
李群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丝质睡衣,外头罩了件薄开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捏着一本线装的《资治通鉴》,靠在藤椅里慢慢翻。
书桌一角搁着一只白瓷盖碗,茶水已经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窗外夜风不大,梧桐叶子沙沙地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猫子的叫。
整栋楼里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声音。
“叮铃铃!”
电话突然响了。
那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像是有人在寂静的水面上砸了一块石头。李群翻书的手一顿,抬起眼来,往书桌角落那台黑色电话机看了一眼。
这个点来电话,一般没什么好事。
他把书合上,搁在桌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才站起身来,趿着拖鞋走过去,伸手把话筒拿了起来。
“喂,哪位?”
话筒那头先是一阵电流的杂音,跟着传来一个压得很低的男声,语速很快。
“李主任,是我,贺天明。”
李群听出是自己手底下行动科大队长的声音,眉头动了一下,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
“嗯,说。”
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先吸了口气,才把话吐出来。
“出事了。刚得到消息,审讯科的组长卢飞虎,在八仙楼吃饭,遭人暗杀,死了。”
李群“哦”了一声。
就这一声。
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插进睡衣口袋里,背靠着书桌站定,脸上没什么表情。卢飞虎这个人他有点印象,一个组长,管着审讯科一个小组,平时做事算不上出挑,可也不算窝囊。
死了一个组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他心里第一反应是,这种级别的事,贺天明自己处理就行了,大半夜的把电话打到他家里来,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总不能底下人死一个,都要他李群亲自过问。要是这么算,他这个主任一天到晚什么都不用干了。
心里这么想着,可李群没急着开口。
他太了解贺天明了。这人做事稳,不是那种遇事就慌、上来就找上司讨主意的人。真要是死了一个小小的组长,他自己就把场面压下去了,用不着深更半夜惊动他。既然电话打到这儿来了,那这事恐怕不止死一个人这么简单。
李群沉了两秒,开口问道。
“抓住凶手没有?”
话筒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是措辞。
“李主任,凶手有些特殊。”贺天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要不然我也不会打电话打扰您。”
李群眼皮抬了一下。
“凶手是八仙楼的一个舞女,叫江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同时,她极有可能就是孤狼。”
李群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握着话筒的手,僵在了半空。
书房里静了一瞬,窗外那点风声像是也被抽走了。李群站在书桌旁,台灯的光从他侧脸切过去,一半亮,一半暗。他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神色,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惊讶。
孤狼。
这两个字,在如今的上海滩上,分量有多重,没有人比他李群更清楚。七十六号、日本特高课、梅机关,还有军统、中统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哪一个不是被这两个字搅得睡不着觉。
这半年多来,孤狼杀的人一个接一个,截走的情报一份接一份,暗杀、埋伏、下毒、爆炸,手段翻来覆去,从没重过样。可查来查去,连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摸不着边。
七十六号为了这两个字,已经死了三个负责追查的组长。
无论梅机关、特高课,还是宪兵特务处,绞尽脑汁,想尽了一切办法。都没有把这个孤狼查出来,甚至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而此刻,现在贺天明在电话里告诉他,孤狼是八仙楼一个叫江月的舞女。
李群第一反应是荒唐。
第二反应是,贺天明不会拿这种事跟他开玩笑。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话筒往上举了举,声音沉了下去。
“你再说一遍,是谁?”
“江月。”贺天明答得很干脆,“八仙楼唱戏的舞女,半个月前才到的场子,嗓子好,身段好,今晚八仙楼出事,卢飞虎死在她手里,两把飞刀,当众钉在椅子上。人跑了,后巷里又死了一个76号的人,是跟着卢飞虎去的张虎。”
李群的眉头拧了起来。
“飞刀?”他念了一句,“孤狼什么时候用过飞刀?”
“这就是最关键的地方,李主任。”贺天明那头的声音听着也有些发紧,“张虎的尸体上,脸上盖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头狼。墨笔画的,狼头朝前,龇着牙。旁边还写着字,‘寒锋所至,汉奸授首’。警察局那边一个小队长陈天东先看的现场,把纸收了,回头就跟我们通了气。”
书房里静了一瞬。
李群握着话筒,背靠着书桌,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他盯着对面墙上自己的影子,眉头一点一点地拧紧,嘴里低低地念了一句。
“留下了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头狼……”
他喃喃着,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这个问题,他问得轻,可问出来的分量不轻。一个杀手,杀完人走就是了,为什么还要留一张纸?留纸,就是留名,就是告诉所有人这事是谁干的。
孤狼这半年来,一次次暗杀,什么时候留过这种东西?
一次都没有。既然是孤狼,为什么偏偏今晚破了例?
电话那头,贺天明听见了这句嘀咕,顿了一下,接过话头。
“李主任,这只是大家伙儿的猜测。”
他声音放缓了些,像是怕话说重了。
“其实我觉得,这个江月根本不可能是孤狼。”
“哦?”李群眉毛动了动,“你说。”
“孤狼搞暗杀,基本上都是使用狙击枪。远距离,一枪一个,干净利落,事后连人影都摸不着。可江月今晚用的是飞刀,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两把飞刀钉死人,手法又快又狠。”贺天明顿了顿,“这两样,根本对不上。”
李群“嗯”了一声,没打断。
“再一个,”贺天明接着说,“以前孤狼杀了那么多人,哪一次留过这种代表自己身份的纸?一次都没有。杀人就是杀人,杀完了就走,什么都不留。今晚这张狼纸,倒像是故意让人看见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