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签押房回来的第二天，林玄清没有立刻下井。
他在驿馆客房里把三十年来青云岭矿洞的所有异常事件记录重新摊开，按时间顺序排成一条长列。陆晨在旁边帮忙，把每一起事件的发生日期、地点、症状、伤亡人数逐一誊写到一张大表格上。表格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矿洞深度，每一个异常事件都用黑点标注在对应的位置上。两人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这张表格填完。
填完之后，林玄清把表格竖起来靠在窗台上，退后几步看了一会儿。黑点的分布呈现出一种极清晰的规律——三十年前老坑封矿前后，异常事件集中在矿洞最深处，也就是老坑附近；封矿之后，异常事件几乎消失，偶尔有几起零星记录，都在较浅的矿道里；今年入秋以来，异常事件从矿洞深处开始重新出现，然后像水波扩散一样，一层一层往外蔓延，最近几起事件已经逼近了主矿道中段。
“师父，这像是一个扩散模型。”陆晨指着表格上的黑点，“如果老坑是扩散中心，那黑雾的浓度应该从老坑向外递减。越靠近老坑越浓，越远离老坑越淡。但矿洞外围有通风井，黑雾会被通风气流带偏，所以扩散的边界不是正圆，是沿着矿道走向延伸的。”
“对。”林玄清拿起炭笔，在表格旁边的空白墙上画了一个简易的扩散模型示意图。一个圆点代表老坑，几条放射线代表矿道，放射线上标注的数字代表不同位置的黑雾浓度预估值。他在最外层的几条矿道上画了几个圈，“如果这个模型成立，那么我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直接冲进老坑，而是先在外围实测验证扩散模型。模型准了，老坑内部的黑雾浓度和虫群密度就可以通过外推估算出来。这样我们进去之前就知道要准备多少过滤罐、多少封印符、多少应急时间。”
陆晨在自己的日志本上记下了扩散模型的基本假设和验证方法，然后抬起头：“师父，验证需要实地测量。但矿洞深处黑雾浓度高，普通环境检测符的量程可能不够。”
“所以要改装。今天下午你把环境检测符的灵敏度调低一档，量程扩大五倍。精度会下降，但够用。”林玄清从背包里取出那台便携阵盘监测终端，放在桌上，“另外，把便携阵盘改成能随身佩戴的模式。石坚需要背一台中继器，它体型小、能钻狭窄矿道，万一我们跟它被黑雾隔开，中继器能自动把阵网信号从矿道深处接力传回地面。”
陆晨接过便携阵盘，在桌上拆开外壳，开始调整内部回路的灵敏度参数。这项工作他已经做过不下二十次——从护山大阵1.0到2.0，每一次升级都是他和清风轮流调试回路——但这次的环境不同。矿洞里没有稳定的灵气源可以校准，他必须先在驿馆里用天元石粉末搭一个模拟黑雾浓度梯度的测试环境。他把几撮天元石粉末分成五小堆，每一堆的粉末目数不同、灵气释放速率不同，然后用环境检测符逐一测量每一堆的灵气异常指数，把测量值和已知浓度做对比，反复校准了三次才把量程参数锁定。
林玄清在旁边盯着他校准的过程，没有插嘴。等陆晨把最后一项参数锁定之后，他才开口：“校准过程记录了吗？”
“记录了。”陆晨把一本巴掌大的袖珍日志本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每一次校准的输入值、输出值、偏差和修正量，“回去之后可以整理成标准校准规程，以后换了新的环境检测符，按这个规程重新校准就行。”
林玄清翻开袖珍日志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青云矿洞勘察队第一号校准规程”。放下笔，他把石坚叫了过来。
石坚正蹲在客房墙角，用爪子在泥地上画矿道结构。它跟着林玄清在矿洞里钻过两回——黑风洞的矿道和青云观后山的探矿坑——对井下地形已经有了直觉般的理解。此刻它在地上画的是一幅从青云岭矿洞主入口到老坑的简化路线图，每一段矿道的坡度、宽度、岩层硬度都用不同的符号标注了。这幅图是它凭昨天看过的矿洞结构图记忆画出来的，误差不超过半成。
林玄清把一个改装过的微型阵盘中继器递给石坚。中继器只有巴掌大小，装在一个弧形的铸铁外壳里，外壳背面焊了四个铜环——正好能穿进石坚甲胄背部的铆钉孔里。石坚低头看着林玄清把中继器固定在它的甲胄上，用爪子轻轻碰了碰外壳，尾巴在地上敲了一下。
“这个中继器的作用是把矿道深处的阵网信号传回地面。”林玄清蹲在它面前，语速放得很慢，“如果矿洞里黑雾太浓，我和陆晨不能往前走了，你就一个人带着中继器继续往里探。中继器会自动接力传送信号，你在深处测到的所有数据——黑雾浓度、虫群密度、封印状态——都会通过中继器一层一层传回来。但你每往里走一段，就要用爪子敲一下岩壁，敲三下表示安全，敲一下表示有情况。如果连续一炷香没有信号回传，我们就启动应急回收——用飞剑把回收绳射到你最后敲击的位置，你抓住绳子，我们把你拉回来。”
石坚听完，尾巴在地上敲了三下——表示安全。
“如果黑雾浓到连中继器的信号都传不回来呢？”陆晨从便携阵盘上抬起头。
“那就需要一套完全不依赖灵气通信的应急联络方式。”林玄清从背包里取出一卷细麻绳和几只小铜铃，“麻绳系在矿道入口的主支护柱上，每往里走一段就在岩壁的锚点上套一个铜铃。拉一下绳子，铜铃就响一声——一声平安，两声警告，三声求救。这套系统不需要任何灵气、任何符文、任何阵网，只需要绳子和铃铛。黑雾再浓也干扰不了。”
他让陆晨拿着麻绳的一头站在客房里，自己牵着另一头走到驿馆院子里，隔着墙和窗户试拉了几次。铜铃的声音清脆短促，穿透力很强，即使在隔了两道墙的院子外面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试完通信系统，林玄清开始组装正压呼吸面罩的样品。皮革作坊的掌柜做事比他承诺的还快——样品在约定日期的头一天晚上就送到了驿馆。面罩主体用双层牛皮缝制，针脚细密整齐，边缘的羔羊皮密封圈柔软而有弹性，充气管接口用鱼鳔胶粘得严丝合缝。铜匠铺的师傅也提前交了货——单向阀瓣比林玄清图纸上画的还要精细，阀瓣在铜壳里开合顺畅，吸气时轻轻一吸就开，呼气时自动闭合，一丝气体都不倒流。
林玄清把面罩戴在头上，系紧后脑勺的皮带，然后让陆晨把充气管接上气囊。陆晨用力挤压气囊，面罩密封圈微微鼓起，紧贴着脸颊和鼻梁形成了一圈均匀的密封面。林玄清深吸一口气——气流顺畅。又深呼一口气——呼出的气体从另一个单向阀排出，没有倒流进气囊。他站在客房中央，戴了整整一炷香的面罩，没有摘。头不晕，眼不花，呼吸平稳，面罩内部没有任何憋闷感。
“密封圈的气密性还需要再测一下。”他摘下面罩，从背包里取出环境检测符，贴在面罩内侧的夹层里，“等下我用引火符在房间里烧一小撮松针，制造烟气。你戴上面罩站在烟气里，如果环境检测符在面罩内部测到烟气成分，就说明密封圈有缝隙。”
陆晨戴好面罩，站在客房一角。林玄清从院子里抓了一小把枯松针，在铜盆里点燃，浓白的松烟很快弥漫了半间屋子。陆晨站在烟雾最浓的位置，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阵。环境检测符上的数值始终维持在洁净空气的水平，没有任何波动。
“密封性达标。”陆晨摘下面罩，在测试记录上写了几笔。他又拿起过滤罐的样品——铜丝网、竹炭、天元石粉末三层结构装在一截粗竹管里，两端用透气麻布封口——装在面罩的进气管接口上，重新戴好面罩，再次走进松烟里。这一次他故意深吸了几口气，过滤罐里传来极细微的气流声，但吸进去的空气仍然干净得没有任何烟味。
林玄清接过陆晨递来的测试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正压呼吸面罩样品通过气密性测试，过滤罐样品通过吸附测试，便携阵盘中继器通过信号接力测试，应急通信铜铃通过隔墙拉铃测试。四项测试全部达标，总用时不到两个时辰。
“今天下午去矿洞外围做实地验证。”他合上记录本，“带上所有装备，按正式下井的配置全副武装走一遍。矿洞外围虽然已经被兵丁封了，但沈同知给了我们通行令牌——今天先在主矿道前段测一下环境基底值，验证扩散模型，同时让每个人熟悉在装备全负载状态下的行动节奏。”
从驿馆到青云岭矿场有将近二十里路。林玄清雇了一辆骡车，把装备箱、气囊、备用过滤罐、应急绳和铜铃装上车。车把式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听说是去矿场，一路上唠叨了好几次“那边不太平”，但接过林玄清多加的车资之后就不再吭声了。
矿场在府城西面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远远望去，丘陵的轮廓被采矿削去了大半，露出灰色的岩壁和几座东倒西歪的木制井架。矿场外围果然有兵丁把守——几个穿号衣的府兵扛着长枪，在矿场入口的铁栅栏前来回踱步。看见林玄清递来的通行令牌，领头的小校仔细验了印，挥手让兵丁拉开栅栏，又附赠了一句“道长小心，井下头最近动静不太对”。
林玄清没有直接带人下井。他先让陆晨和石坚在矿场外围支起了便携阵盘，用环境检测符沿着矿场入口、通风井、排水沟和主矿道口逐一测量了灵气基底值和黑雾残余浓度。根据测量结果，矿场外围空气中有机挥发物和硫化物的浓度数倍于驿馆，但黑雾残余浓度还不到之前在黑风洞竖井口测到的百分之一，在露天环境下基本无害。只有主矿道口往外十几步范围内的数值开始明显攀升——扩散模型和实际测量基本吻合，老坑封口处的实际泄漏速率也大致落在他预判的区间内。
回到驿馆已经是掌灯时分。林玄清把当天的测量数据全部誊写到扩散模型图上，根据外围实测浓度反推了老坑附近的黑雾浓度上限，又按这个上限重新计算了过滤罐的使用时长。
“按照今天实测的浓度梯度，老坑附近的黑雾浓度大约是外围的若干倍。”他指着计算表说，“一个标准过滤罐在中等浓度下能撑半个时辰。照这个估算，从主矿道进入老坑往返需要一定时间，每人需要携带数个过滤罐，加上一个应急气囊备用。再加上封印符启动时的额外停留时间，需要额外再加一个罐的余量。”
“过滤罐库存够不够？”
“今天铜匠铺又送了几个单向阀瓣，皮革作坊也赶制了几套面罩密封圈。明天一早再去药铺取最后一批活性炭，出发前能凑足人手一份的备用量。”林玄清把装备清单从头到尾复核了一遍——正压呼吸面罩人手一套，过滤罐每人多个，应急气囊每人一个，便携阵盘中继器一套，暗蚀封印符若干，加强版驱虫膏若干，应急绳和铜铃一套，壹型飞剑人手两把。每件装备的重量、体积、佩戴位置都在清单上标注得清清楚楚。
陆晨接过装备清单，开始按人头分装。他把每套装备装进一个粗布袋里，袋口用麻绳扎好，系上写了名字的木牌。石坚的装备袋最小，里面只有一台中继器和一小袋天元石粉末——它的甲胄本身就是最好的防护，不需要面罩和气囊。
分装完毕，林玄清把所有人叫到客房中央。
“明天卯时出发，辰时到矿场，辰时三刻下井。”他站在桌前，手按在矿洞结构图上，“这是青云观第一次在这么深、这么浓的井下环境中作业。我定了三条井下作业规程，每个人都必须背熟。第一，任何情况下不得单独行动，最小作业单位是两人一兽——两个人加石坚，互相保持在视线范围内。第二，每次进入新矿道之前必须先测环境数值，数值超过预设阈值不得进入，立即退回上一个安全点。第三，如果遇到黑雾浓度突然飙升或虫群聚集，优先使用封印符和驱虫膏就地防御，然后沿预定撤离路线撤退。不许逞强，不许擅自深入。都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陆晨回答。
石坚用尾巴在地上敲了三下。
狗崽趴在门槛上，摇了摇尾巴。它这次不能下井——林玄清把它留在地面，负责守在矿道入口的阵盘旁边做警戒。狗崽显然不太高兴，但它被清风训练得已经能分辨哪些任务是自己能做的、哪些是不能做的，只是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垂下来一半。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陆晨吹灭了多余的油灯，只留了一盏。石坚蜷在床脚，甲胄也没脱，铆钉在昏暗的灯光里闪着一排细细的光。狗崽趴在门槛上，把鼻子埋进前爪之间，耳朵仍然竖着。
林玄清没有睡。他坐在方桌前，把玄阳子手札里所有与矿洞封印相关的段落重新读了一遍，又把今天实测的扩散模型数据从头复核了一遍。然后翻开实验笔记簿，在明天日期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矿洞勘察第一天。外围实测数据与扩散模型吻合。老坑封印状态待查。防护装备全部通过测试。人员状态良好。”
写完这一行，他搁下笔，走到窗前。府城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得微微发亮，远处青云岭矿场方向的天空一片漆黑，连星光都没有。石坚在床脚翻了个身，甲胄和青砖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陆晨在隔壁床上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