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时。旅顺码头。
张孝准的车队到达时,浮桥上已经排满了运兵车。新编第一旅的士兵们正在码头边列队。深灰色的军装在阳光下汇成一片移动的城墙。
张孝准从车上跳下来,大步走向临时设立的指挥部帐篷。
段大帅跟在他身后,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军靴踩在码头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郭万钧走在最后面,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周围——那些被炸毁的炮台、那些还在冒烟的建筑物、那些被俘的小鬼子士兵。
此刻他心里的震撼还没有消散,从瓦房店到旅顺的一路上都没有消散。
帐篷里,方明已经从船队过来了,正在和猎鹰核对最后的清剿数字。看到张孝准进来,他抬起头。
“张旅长,旅顺城区百分之九十五的区域已完成清剿。地面残敌已全部肃清。地下坑道发现多处小股残敌,特战连正在逐段清理,已清剿了七八条坑道,击毙和俘虏散兵游勇一千两百余人。”
“目前只剩下一处大型地下工事,深度大、结构复杂,里面至少还有数百名鬼子残兵。猎鹰已经派人封锁了所有出入口,暂时没有强攻。”
张孝准站在地图前,手指在旅顺的街巷之间缓缓移动。
“大型地下工事?之前侦察兵怎么没发现?”
“入口太隐蔽了,在一座被炸塌的仓库下面。无人机从上面看不到,机器狗钻进去之后才发现下面的空间很大。”
方明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又补充道,“而且里面的小鬼子应该是指挥部的人。热成像显示有高级军官的体态特征,可能山田也在里面。”
段大帅走过来,看着方明标注的位置,沉吟片刻。
“补给呢?”
“粮库、水源、弹药库都有。机器狗拍回来的画面显示,里面的物资储备很充足。特战连的工程师估算了一下,够他们几百人维持半年。”
段大帅的眉头拧成一团,沉默了良久。
“那就不要强攻。守住出口,困死他们。等他们水尽粮绝了,自然就会出来投降。强攻地下工事,代价太大,不值得。”
张孝准点了点头,“陆长官就是这样命令的。”
帐篷外,观摩团的几位代表也下了车。
杨参谋长第一个跳下来,脚一落地就开始环顾四周,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艘船、每一辆车、每一个士兵。
宁副官紧随其后,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陈旅长最后一个下车,他站在车旁整了整军装,目光投向远处那些正在列队的龙魂军士兵,停顿了很久。
杨参谋长的脚步在码头上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从那些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岸防炮台废墟上扫过——混凝土块碎了一地,钢筋扭曲得像麻花,炮管断成几截插在碎石堆里,像一根根被折断的骨头。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焦臭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见过战场,但没见过这种战场。被炸成这样的阵地,被碾压成这样的防御体系,被打成这样的敌人。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块被炸下来的混凝土块。断面是新鲜的,里面有很多层钢筋,一层一层密密麻麻的。
俄国人修的工事,坚固程度在全世界都是有名的。他在日本留过学,读过的军事教材里把旅顺要塞称为“远东第一要塞”。
俄国人修了好几年,日本人又加固了好几年,建成后都说哪怕面对再强大的军队,小鬼子至少也能守三年。
然而,龙魂军仅用了一个晚上。
旅顺就被敲碎了。
杨参谋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
宁副官走得更远一些。
他走到了码头边缘,看着港口里那些被炸毁的小型舰艇残骸——有搁浅在码头的,有半沉在水里的,有舰体倾斜靠在防波堤上的。
烟囱断了,甲板塌了,舰桥没了,但太阳旗还挂在桅杆上,烧了一半,残破的旗面在海风中无力地飘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那些正在登陆的龙魂军士兵。他们从浮桥上走过来,步伐整齐,目光平视前方。步枪是新的,军装是新的,钢盔是新的,连脸上的表情都是新的。那种表情不是凶狠,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像是打了一辈子的仗,像是永远都不会输。
陈旅长没往码头深处走。
他靠在车旁边,点了一根烟,目光落在远处正在列队的士兵方阵上。他是直系最能打的旅长之一,打了十几年的仗,什么样的部队都带过,什么样的对手都碰过。
但龙魂军的这些兵,他带不了。不是枪不好,不是炮不好,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他带不了。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张旅长,”杨参谋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张孝准身边,拱了拱手,“我有个不情之请。”
“杨参谋长请说。”
“等你们清理完地下工事,我想下去看看。就看看,不碍事。”
张孝准想了想,没有马上答应。
“等彻底安全了再说。现在下面还有残敌,不能让人下去。”
“好好好,我等。多久都等。”
杨参谋长连连点头。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不是飞机,不是炮声,是从港口里传来的。众人转头看去,一艘普鲁士巡洋舰缓缓驶入旅顺港,舰首劈开水面,白色的航迹在阳光下闪着光。
舰桥上的水兵列队站在船舷边,向码头方向敬礼。舰尾的普鲁士国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宁副官盯着那艘军舰看了很久,又回头看了看那些被击沉的军舰残骸。
普鲁士人什么都没干,仗打完了进来转一圈,功劳就是他们的了。但转念一想,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人家龙魂军都不介意,他吃什么味?
码头上,新编第旅的士兵们已经完成了列队。张孝准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拿着一张刚收到的电报。
电报上只有一行字,是陆沉从龙口发来的——旅顺已克,大家辛苦了。
张孝准把电报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转过身,面对着那些黑压压的士兵方阵。
“弟兄们,旅顺拿下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码头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旅顺不再是别人的了。”
队列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钢盔抛向天空,步枪举过头顶,帽子在空中飞舞。士兵们抱在一起又跳又叫,有人笑出了眼泪,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段大帅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欢腾的士兵,眼眶有点发热。
杨参谋长还在码头边上,他走到一块较高的废墟上,把整个旅顺要塞尽收眼底。从港口到城区,从城区到北面的山丘,从山丘到南面的海岸线。废墟连绵不绝,浓烟还在升腾,但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龙魂军……了不得啊。”
陈旅长喊了他一声。
“杨参谋长,走了,该回去了。”
杨参谋长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旅顺。
港口里的水是灰蓝色的,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银光。远处的山丘上覆盖着残雪,雪地上散布着弹坑和废墟。
他跳下废墟,拍了拍身上的灰,跟上了陈旅长的脚步。
旅顺的天空,雾气终于散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洒在废墟上,洒在那些已经登陆的士兵身上。旅顺的冬天很冷,但这一天的阳光,似乎比往常暖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