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才是热闹所在……
打茶围、拼酒局,两大招牌玩法,专为争花魁设的。
打茶围,自然离不了茶……罚也罚茶,赏也赏茶;拼酒更直白,端杯就干。
规矩简单,胜负立见。
嬴尘目光扫过眼前四间大厢房,脚步未停,嘴角却微微翘起。
恰好对应卑弥呼、妲己、褒姒、妹喜四位教坊司头牌。
嬴尘没急着进门,只在廊下略一驻足。
四个大厢房里,已坐了不少人……朝中几位文武官员混在其中,倒也不显突兀。
他一眼就瞧见治粟内史正坐在妲己房中打茶围。
这位平日温言细语、举止斯文的高官,私下竟偏爱妲己这等明艳泼辣的调性。
目光再一扫,又见公输仇端坐在卑弥呼门前。
嬴尘唇角微扬。
这老机关师倒会掐点:官道图纸刚批下来,工程还没动土,他倒先溜来教坊司“温习外语”了……专程来陪邪马台女王聊几句倭话。
嬴尘不声不响,踱到他身后站定。
公输仇察觉动静,侧过脸瞥了一眼。
眼前这位“虚空公子”,气度清贵,眉目如画,衣饰华而不俗,连袖口绣的云纹都透着股闲适劲儿。
公输仇压根没往别处想……毕竟“虚空公子”是皇气所凝,真身藏得严实,连他自己都尚不知晓这分身来历。
可这一眼,真把公输仇看酸了。
酸得牙根发软,心口发紧。
身后这位富家公子,面如冠玉,谈吐从容,听那侍女低声说,还会弹琴、解曲谱、随口能诌两首新词……
就连公输仇……亲手督造过兵魔神、参修过大秦兵神,自认早已看淡名利、心如古井的机关大家,此刻也忍不住暗叹:
世上真有这般人物?
他低头瞅了眼自己沾着墨迹的指尖,又抬眼看了看对方束发用的白玉簪……光洁润泽,不染纤尘。
心里那点小得意,瞬间被碾得稀碎。
他本想着趁开工前偷个闲,来卑弥呼这儿讨教几句倭语,顺便长长见识;
等了一个时辰,屋里进进出出的,不是腆着肚子的户部老主事,就是穿着旧袍子、说话带酒气的工部员外郎……
一个个像极了刚收完秋粮的老农,哪配跟卑弥呼谈风月?
他甚至悄悄照过铜镜,理了理鬓角,自觉跟着无名公子南征北战这些年,身上多少沾了些监国殿下的沉稳气度……
直到嬴尘往他身后一站。
那一瞬,公输仇心里咯噔一下:
今晚这局,怕是要黄。
嬴尘将他脸上那点不甘、那点强撑、那点藏不住的羡慕,尽收眼底。
心底微微一乐。
一个成天和齿轮、机簧打交道的匠人,竟也学人来抢花魁?还要比诗词、拼酒令?
有意思。
他以前在咸阳宫里,不是批奏章就是听军报,连教坊司的门朝哪开都不清楚;
更别说像今天这样,堂堂正正站在卑弥呼厢房外,等着跟一群男人争个“先掷筷”的资格……
图个热闹,也图个新鲜。
如今他顶着“虚空公子”这张脸,行事自然放得开。
神色淡然,背手而立,像在等一场春雨落下来。
厢房里还没开场。
按教坊司的老规矩,花魁登台前,得先“投箸”……也就是竞价争权。
谁出价高,谁就能拿起花魁备好的竹筷,往地上一掷:筷尖指哪儿,接下来就玩哪样……
打茶围,还是拼酒。
这规矩,从战国女闾沿袭至今。
中年官员们酒量厚实,拼起酒来一个顶仨;
年轻公子们则胜在风流懂趣,谈诗论画、填词唱曲不在话下。
久而久之,便有了“中年拼酒、少年打围”的默契。
眼下这场,还卡在“等人齐”的当口。
嬴尘环视一圈,满屋人里,真能让他多看两眼的,一个没有。
公输仇若真能一边打茶围一边即兴赋诗……那他不如去拆了自家机关匣,改抄《诗经》去。
至于他自己?
非秦地出身,写诗这事,还真没怎么认真练过……
但若要比这个,天下恐怕没人敢接他一句。
他静静站着,等。
卑弥呼也没动,斜倚在屏风后,指尖轻叩案几,似在等什么人。
嬴尘正琢磨她为何迟迟不动,忽听周围嗡地一响……
那些中年官员齐刷刷转头,目光全钉在楼梯口。
一个高大身影,正扶着栏杆拾级而上。
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人缓步而上。
嬴尘抬眼一瞧……那剑背在身后,窄长锋利,齿刃森然,活像一把倒插的铁梳子。
不是旁人,正是卫庄。
白发束箍,衣袂微扬,鲨齿剑斜垂于背。他踏进厢房门槛时,嬴尘心底微微一动:
今晚这茶围,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卫庄虽不写诗作赋,可常年混迹诸子百家之间,耳濡目染,嘴皮子功夫未必输人。
打茶围说到底,不就是比谁话更圆、气更足、调儿更高?论这份底气,公输仇那老实巴交的机关匠人,哪能跟这位流沙首领掰手腕?
公输仇一见卫庄现身,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自己一个埋头摆弄齿轮木榫的粗人,跟满口“道法自然”“兼爱非攻”的卫庄比文斗?
脸上笑意早僵住了,眼神也蔫了三分。
原本指望借机跟卑弥呼学几句扶桑话的念想,这会儿已随风飘散,连影儿都找不着了。
尤其边上还站着那位笑得云淡风轻、身份成谜的富家公子……如今又添一个卫庄,他是彻底没戏了。
嬴尘将公输仇那副窘态尽收眼底,唇角微扬,只觉有趣。
他也清楚得很……卫庄既然来了,盖聂多半就在后头。
果不其然,厢房门口刚站定那个高大身影,门外便又响起一阵清越脚步声。
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沉静的分量。
这声音一落,嬴尘心头笃定;
卫庄眉梢微松,笑意更深;
公输仇脸更灰了,仿佛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一众中年宾客则悄悄挪脚,有人已摸到门边,就等一声令下拔腿开溜;
而卑弥呼,耳朵轻轻一动,心下飞快盘算:这步子,一步值三钱金,两步该收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