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间,她睫毛轻颤,瞳孔映出陆羽的身影,嗓音清亮如泉:“你既识得我乃晋阳公主,又寻至此处,破开天矩圜流阁——莫非是李淳风的传人?”
她指尖微动,唇瓣轻启:“是李师傅遣你来的吗?”
“当今圣上安好?”
“雉奴兄长……还健在么?”
“袁先生如今如何?”
一连串追问如珠落玉盘,陆羽眉心微蹙。
终究,他缓缓吁出一口气:“自你踏入此地,光阴已逝一千四百余载。”
“世间万象,早已迥异。”
话音落下,少女身形骤僵。
眼底光泽凝滞,仿佛被时光冻结。
那双曾盛满天真的眼睛,此刻只剩无尽惊骇。
她恍若十二岁那年坠入幽冥,自此沉眠千年,不闻日月更替。
直至今日,陆羽与胡八一合力开启天矩圜流阁,以婆罗门七星为引,才将她从长梦中唤醒。
“千年……”
“千年……”
“父皇已去,兄长不在,大唐……”
她喉间泛苦,垂眸望向几人,语声轻颤:“这盛世,怕是早已湮灭于史册尽头。”
众人默然,心潮翻涌。
兴衰更替,原是不可逆之洪流。
可她毕竟是皇族血脉。
这般剧变之下,竟能迅速镇定。
固然有法器护持,却更显其心志坚如磐石。
陆羽脑中灵光一闪——
无论李淳风图谋何事,这少女的存在,绝非偶然。
就在此刻。
静立已久的李明达忽然抬步。
足下珠襦玉匣幻化的 ** 随之震颤,花瓣层层叠叠,化作无形阶梯。
她踏空而行,未沾尘埃。
缓步踱至陪葬架前,凝视一方青石棋盘,喃喃低语:“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袁师所言,竟真成现实。”
物品说明:晋时王质伐木于信安郡石室山,见童子数人对弈高歌,质驻足凝听……
目光滞留于这段记载,陆羽瞬间怔住。
此则奇闻出自《述异记》。
简而言之,樵夫王质上山采薪,偶遇孩童对局,便驻足观战。
孩童递来一枚形似枣核之物,王质含之,竟无饥意,只顾凝神注视。
棋罢,童子轻语令其离去。
他欲行,忽觉斧柄朽烂如尘。
洞中仅一瞬,世间已千载。
岂非……
荒诞至极,令人难信!
若非亲历,陆羽绝难置信世间真有此等神物。
“青霞洞天十九道”
虽无法令凡躯长存千年,
却可使魂魄不损不灭,永续不息。
为何?
陆羽凝视李明达背影,终是出口发问:“你为何执意踏入天矩圜流阁?”
他百思不得其解,究竟何事值得如此倾力布局。
更不解,龙骨天书怎会落于她身?
其中暗藏何谋?
胡八一、王胖子、Shirley杨已彻底失神。
眼前所见,恍若虚梦。
王胖子竟抬手猛击面颊,唯求清醒。
可景物未改,一切如故。
李明达缓缓转身,望向众人,唇角微扬,眉间却透寒意。
她轻倚地面,低语道:“只为延续大唐国祚。”
什么?
延续大唐国祚?
等等……
陆羽心头一震,猛然醒悟。
李明达年岁之貌,加之初醒即询陛下、雉奴——
陛下,指唐太宗无疑。
雉奴,正是唐高宗李治幼名。
李淳风……
袁师傅,当是袁天罡。
李淳风、袁天罡、李治、李世民……
四人相联,唯有一人贯穿始终——武则天!
昔年武曌尚在襁褓,袁天罡为其看相,惊呼:此女龙睛凤颈,贵极天下。
若为女子,不可测度,终将执掌九州!
贞观二十二年,李淳风擢任太史令。
六月,太白星频频昼现。
推演天机后,他断言:帝传三世,武代李兴,女主昌!
此后,**传世,第三象谶语曰:
日月当空,照临下土。
扑朔**,不文亦武。
颂曰:参遍空王色相空,一朝重入**宫**;遗枝拨尽根犹在,喔喔晨鸡孰是雄。
后来,明末清初着名文学家、文学批评家金圣叹的解读第三象,认为此象主武‘明空’当国,废中宗於房州,杀唐宗室殆尽。
先武氏削发为尼,故有参遍空王之句。
高宗废后王氏而立之,故有喔喔晨鸡孰是雄之兆。
这么说的话,李明达会出现在这里,和武则天有关?
过了一会儿,小丫头李明达调整好了情绪,幽幽开口,轻声说道:“那一天,是我生日。
那一天,陛下亲手给我别上了金钗,告诉我从今天开始,就是金钗之年的少女了,陛下还说,该安排人给我准备嫁妆了……”
“也是那一天,我见到了李淳风。”
“李淳风告诉我,太白屡屡昼现,他的结论是帝传三世,武代李兴,女主昌!”
听着李明达的话,陆羽心中暗暗点头。
看来,自己的猜测,并没有什么问题。
“其时,我问李淳风有没有什么办法。”
“李淳风告诉我,只要陛下能够安然度过耳顺之年,大唐国祚一切无忧。”
“我对李淳风说:陛下年富力强,长命百岁。”
“李淳风苦笑着摇了摇头,对我说如果是以前,陛下定然可以长命百岁。
但是,母亲的离开,太子承乾犯上作乱,以及陛下对我的宠爱,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改变最多的人,就是我。”
“原本,很多属于陛下的福气,全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命太硬了,克死了母亲,现在又是父女争命……”
听到这里,胡八一忍不住开口:“所以李淳风就把你封闭在了这里?”
“这老头儿,真不是东西!”
王胖子连连点头,一脸认真的说道:“这不是迷信嘛!哪有什么争命的说法,这不是……”
说了一半,王胖子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脸尴尬的挠了挠头。
搞错了……
他们现在做的事情,但凡是一个普通人听说,肯定都会说他们是迷信了……
陆羽无奈的摇了摇头,望着李明达,轻声说道:“是你自己选择走进这里的,对吗?”
“不是。”
李明达摇了摇头。
陆羽眉头不由的一皱。
总不会是李淳风心狠手辣,把李明达关进了这里?
还是说,太宗李世民做的?
好像……太宗也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啊!
“那时候,李淳风只是跟我说了有天矩圜流阁,还有棋盘,还有这个珠襦玉匣的事情。”
“他让我自己选……”
听到这里,众人恍然大悟。
李明达自愿踏入珠襦玉匣,身陷其中,形同封印。
随后,李淳风费尽心机,将其安葬于龙岭迷窟的天矩圜流阁深处。
一切布置,皆为延续大唐命脉所设。
可惜,纵使机关算尽,终究漏算了一物——人心。
李世民闻讯哀恸,年岁渐衰,不过一年便驾崩而去。
千般谋划终成空,武曌登基代唐,势不可挡。
等等!
这不可能!
李淳风布局缜密,岂会忽略人心之变?
陆羽心头猛然一震,骤然清醒。
若换作他人,或可疏忽此节。
但李淳风早已筹谋多年,绝无可能失算。
仅凭墓穴之奢华,法器之繁复,便可断定其准备周全。
不对!
此事背后必有蹊跷!
“陛下待我,恩重如山……”
陛下?
晋阳公主竟称太宗为陛下?
这不合常理!
先前听故事时未觉异常,此刻却疑云丛生。
唐朝律例中,父辈多称大人,或以大郎、二郎相呼。
晋阳公主绝不会直呼李世民陛下。
更遑论那句“大唐早已化作尘埃”
,岂是贞观朝女眷能言之语?
李淳风……袁师傅……
两处称呼皆存疑。
雉奴哥哥……太子承乾……
更加离谱!
此人绝非真正的李明达!
就在这一瞬,眼前景象陡然变幻。
原本 ** 讲述往事的小姑娘,手中托着青霞洞天十九道,正悬浮半空。
而此前古朴棋盘,此刻竟有金丝缕缕自其上腾起。
一道道如光丝般的线条在空中游走,缓缓逼近众人。
最靠近的,正是Shirley杨指尖,已被金色丝线缠绕。
不对!
陆羽瞬间警觉,毫不犹豫一把拽过Shirley杨,旋身疾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