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螺丝卸下,盖板移开。
然而,当他真正窥见内部构造时,那颗原本躁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杂乱无章却又暗藏玄机的零件阵列,如同迷宫般呈现在眼前。
那些元件他一个个都认得,可一旦组合在一起,便成了天书。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些错综复杂的线路和陌生的电路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就在这一刻,厂区的大喇叭突然刺啦作响,广播里传来了寻找林卫东的声音。
易中海心头一紧,知道退路已断。
他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拆解。
此刻的他,已无退路,唯有背水一战。
身后,吴工看着易中海那笨拙且充满试探的动作,不屑地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钳工终究只是靠手艺吃饭的粗活,与掌握核心技术的工程师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天堑。
今天,就要让易中海认清现实。
另一边,刚准备回工程部的林卫东和赵明被广播声叫停。
“这时候找我?出什么事了?”
林卫东眉头微皱,脚步却未停歇。
“不知道,但情况恐怕不妙。”
赵明神色凝重,催促道,“快走!”
两人匆匆赶到一车间,映入眼帘的是黑压压的人群,以及人群中心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副厂长发丝凌乱,满脸焦灼;吴工则是一脸冷漠;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正蹲在机器前、满头大汗、手忙脚乱的易中海。
林卫东眯起眼睛,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那台故障机器上。
“李厂长,吴工。”
他快步上前,声音沉稳。
“卫东!你可算来了!”
李副厂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喊道,“快看看这机器到底怎么了!”
林卫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疑惑地看向吴工,随即目光下移,落在易中海身上。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解:什么时候,修机器这件专业的事,轮到易中海来插手了?
林卫东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看来易师傅这是铁了心要接手咱们工程部的大旗了?”
“哼,不过是见我们搞不定,便想出来显摆罢了。”
吴工脸色阴沉,眼底满是不屑,“在他看来,修机器这种粗活,谁上手都一样。”
空气瞬间凝固,吴工那副看笑话的模样,恨不得将轻蔑写在脸上。
李副厂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焦急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别废话了!机器还停在那儿呢,赶紧看看情况!”
林卫东却像没听见似的,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淡淡道:“厂长莫急。
我现在上去,就算把机器修好了,这功劳簿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是刚才折腾半天的一无所获的易师傅,还是我林卫东?”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只有李副厂长一脸苦相,他太清楚这群老油条的心思了,此刻的他,仿佛成了孤身一人站在悬崖边上的可怜虫。
但他别无选择。
“只要能转起来,我有重赏!”
李副厂长近乎哀求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然而,林卫东心中冷笑。
易中海刚才那番胡乱拆卸的操作,简直是在雷区跳舞。
现在上去收拾烂摊子?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既然对方喜欢演独角戏,那就让他演到底。
“厂长放心。”
林卫东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不管易师傅把它拆成什么样,我都能让它重新转起来。
您就坐在这儿,好好欣赏他的‘杰作’吧。”
“你……你有把握?”
李副厂长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员工。
“当然。”
林卫东笑得云淡风轻。
若是真到了绝境,凭他脑海中那超越时代的超级工程师知识储备,哪怕没有图纸,他也能在脑子里重构出整台设备的原理图。
别说维修,就是现搓一台新的,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得到这句定心丸,李副厂长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只能硬着头皮在一旁干瞪眼。
另一边,坐在满是油污地上的易中海,内心早已如翻江倒海般惊恐。
刚才林卫东那句轻飘飘的话,就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如果最后还得靠林卫东来救场,那他这一世英名,这位八级钳工的骄傲,岂不彻底成了笑柄?
不行!绝对不能输!
这份强烈的求生欲和自尊心,反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越是想表现完美,双手抖得越厉害。
要知道,身为八级钳工,他的手本该稳如磐石,可此刻,指尖竟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栗。
恐惧滋生焦虑,焦虑加剧慌乱。
在这恶性循环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到半小时后,他才颤巍巍地扣上了机器的最后一块外壳。
汗水浸透了工装,易中海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尽管身心俱疲,但他看着自己反复检查无数遍的线路,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侥幸的笑意——这次,万无一失。
“可以开机了。”
他的声音沙哑,透着虚脱后的疲惫。
李副厂长见状,立刻催促道:“快!试试能不能转!”
就在一名工人伸手准备推下电闸的瞬间,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冰水浇头:
“等一下!”
林卫东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操作台前,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易中海那张涨红的脸:“易师傅,这就是你所谓的‘万无一失’?还没通电验收,你就急着让人按开关,是想让机器炸给大伙儿看吗?”
“都往后退!别围得太近,万一出了岔子伤着人,谁也担待不起。”
林卫东脸上挂着看似和善的笑意,脚下却毫不迟疑地向后退去,与那台发出诡异轰鸣的机器拉开了一道安全距离。
这一举动,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易中海的脸上。
作为厂里的老资格,他此刻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仿佛自己精心维护的尊严被当众撕碎。
“林卫东,你这是什么意思?嫌我修不好?”
易中海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眼神中透着被冒犯的怒火。
“没什么意思,”
林卫东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安全第一,总没错吧。”
话音刚落,吴工也默契地带着几名技术员向后撤步。
他们虽然技术有限,但眼力尚存,刚才易中海那一通操作在他们眼里简直就是胡来,漏洞百出,稍有不慎便是机毁人亡。
李副厂长见状,也没多说什么,默默跟着退了几步。
“李副厂长,你得信我啊!”
易中海急得满头大汗,指着机器辩解道,“这机器肯定没问题!”
李副厂长咳了一声,打起了太极:“我相信易师傅的技术,不过卫东提醒得也对,安全生产永远是第一位的。”
随着领导层的态度转变,围观的人群瞬间作鸟兽散,跑得比谁都快。
转眼间,空旷的操作台前,只剩下易中海和他那一脸怨毒的徒弟贾东旭。
连原本准备上前协助开机的工人,也都躲到了最远的角落瑟瑟发抖。
“师傅……要不咱也往后站站?”
贾东旭缩着脖子,小声试探道。
“滚蛋!给我去开机!”
最后一丝耐心被徒弟的质疑点燃,易中海彻底爆发,一声怒吼吓得贾东旭浑身一激灵。
尽管心里满是委屈和怨恨,但在师傅 ** 下,他还是硬着头皮走向了控制闸刀。
然而,就在开关推下的瞬间——
“滋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炸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锐恐怖。
“快断电!马上关掉!”
李副厂长脸色大变,惊恐大吼。
可惜话音未落,只听“咔嚓”
一声脆响,机器内部传来了零件崩断的绝望之音。
紧接着,几片锋利的金属碎片如 ** 般四处飞溅,擦着空气呼啸而过。
若非林卫东提前疏散人群,此刻现场恐怕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伴随着一阵浓烈的焦糊味,黑烟滚滚而出,机器彻底瘫痪,死寂一片。
而在另一侧,林卫东早在机器启动的瞬间就切断了电源。
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心中暗自庆幸:好险,幸亏反应快,不然今天这就真成了一辆“铁棺材”
“啧啧,幸好我手速够快。”
林卫东摇了摇头,故作轻松地说道。
李副厂长惊魂未定,看着还在冒烟的铁疙瘩,心有余悸地问:“卫东,这……还能修吗?”
他不懂林卫东口中的隐喻,但那股焦臭味和满地的零件残骸,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若是刚才有人受伤,后果将是无法挽回的重大事故。
林卫东没接那句客套话,只是默默转身,从角落拖来了那只沉重的工具箱。
“咔哒”
一声轻响,搭扣弹开。
在场众人原本有些焦躁的眼神,瞬间被一股莫名的震撼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