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满烈摆了摆手打断了儿子的嘲讽：“如今说这些气话又有什么用？如今当务之急是如何去做这件事。”
裴满萨巴紧紧握着酒杯不忿道：“父亲，陛下的旨意也没有明确要求必须要完成此事，不如做做样子，过一段时间写封奏报就说鞑靼人不同意。”
“萨巴，你没听懂为父的意思，能不能和鞑靼人达成联盟其实并不重要，我更担心的是以后我裴满一族何去何从！”
“父亲，还能如何，只要您手中还有兵权，就是陛下也不敢对您逼迫过甚……”
裴满烈看了一眼裴满萨巴，忽然一叹，话题一转耐心道：“许多事你想的太简单了。陛下当然不会、也不能对我们如何，我真正担心的也不是这个，而是……大晟！”
裴满萨巴一愣，进而疑惑道：“大晟？父亲，我族的未来和大晟有什么关系？”
“你就没关注如今各地物价飞涨之事吗？”
“这个儿子倒是知道一些，不过我们军需尚且充足，那些平民的事自有那些文官操持，我并未关注许多。”
“那韩企先叛国的事你也一概不知了？”
“左丞相韩企先叛国了？什么时候的事？”裴满忽剌大为惊讶。
“就在不久之前，他前脚叛逃，过了一段时间，大晟便出了一道禁令，明文废止宋钱和大金交子的使用，继而民间许多物资的价格便开始上涨了。”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平民的事情该那些文臣去操心。”
“……萨巴，我经常与你说，我们虽然是武将，可遇事要多想一些，更要学会管中窥豹、未雨绸缪。这两件事看似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但这两个很强烈的信号都在说明同一件事，大晟已经开始动手了。”
看着裴满萨巴一脸懵懂的样子，裴满烈眼神一黯，知道他不是那种有远见的人，继续说道：“两国交战，打的固然是谁的兵力更盛、将士更勇，更多打的是粮草，是财货，是民心，是一国的根基底蕴！”
“太祖在世时，我大金铁骑威震四方是不假。可陛下继位这几年，除了第一次斡离不打到了汴京，之后和大晟屡战屡败，足以说明我们的兵士早已不是无敌于天下了。再加上这些年钱粮如同流水般花出去，收获却是寥寥。”
“可大晟不一样。”裴满烈话锋一转，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他们朝堂清明、政令通畅，农商并举、国库充盈。韩企先何等才干，位居我大金左丞相，却甘愿弃高位投大晟，足见大晟气象万千、前程可期，早已不是昔日孱弱的南朝。”
“你有没有想过，这场国战一旦败了，会如何？”
裴满萨巴听得心神震颤，讷讷道：“父亲，即便败了，最多也不过割地赔款，难不成还会灭国不成？”
“会！”裴满烈眼神极其认真，“你仔细想想，曾经的倭国、高丽、大理、西夏如今何在？”
裴满萨巴倒吸一口冷气，强行辩解道：“我大金岂是几个小国可比，大晟想要彻底覆灭大金，未必便有那么容易。”
“若真到了那一天呢？”裴满烈继续平静问道。
裴满萨巴答不上来，他的内心深处从未有过这种想法，裴满烈此言在他听来，犹如天方夜谭！
知子莫若父，裴满烈知道儿子不会、也不愿去想这种可能。
可他曾经跟随太祖完颜阿骨打南征北战，从太祖不足万人起兵，彼时大辽也曾号称有百万雄狮。
最终的结果呢？前辽还不是被太祖推翻，建立了如今的大金？所以在裴满烈看来，大晟要灭金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尤其是大晟皇帝林冲，他率军推翻前宋、建立大晟、灭东倭、高丽、大理、西夏，他已经用结果证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裴满烈甚至有种强烈的感觉，以大金如今的实力，恐怕还真打不过大晟。
基于这种感觉，接下来要说的事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事情。
只听裴满烈继续说道：“萨巴。你长姐和忽剌是不可能离开上京的。尤其是忽剌，他已经废了，我们一族的未来是绝对不能交在他手上的！今日为父真正想做的是想给我裴满一族，留一条后路！”
他抬眼看向裴满萨巴，目光复杂，夹杂着希冀：“而你的其他兄弟都已战死，所以偌大裴满一族，数万族人日后唯一的指望，便只有你了，萨巴。”
裴满萨巴浑身一震，他没想到父亲居然如此悲观，不过他素来无条件相信父亲的判断，而且能给族人留下一条后路也是有益无害，于是神色凝重道：“父亲，儿该怎么做，请您明示！”
“借着鞑靼人偷袭我边城一事，过两日为父便点起兵马，届时你随我一同杀入草原，我们直接杀去乌兰巴托！”
“乌兰巴托？”裴满萨巴神色一惊，“父亲，那里是不是太远了？那可是漠北草原的核心腹地，水草丰茂，地势险要，更是草原各部往来的枢纽，只是此地常年被鞑靼游骑盘踞，想要长期驻军，只怕是消耗不小，父亲还请三思！”
“三思什么？”裴满烈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久经沙场的狠厉，“鞑靼各部散漫无统，看似盘踞漠北，实则各自为战，根基松散。我裴满家的精兵，对付这群散漫游骑，绰绰有余。此番北上，先杀他几个小部落震慑一番，以后乌兰巴托便是我们全族的退路！”
“至于消耗，我会拨付你一些物资补给，另外此地坐拥千里丰美草场，四季水源不绝，土地辽阔，进可俯瞰漠南、退可固守草原、自给自足，是绝佳的立身之地。拿下乌兰巴托后，你便亲自率军就地驻扎设防，修筑堡垒、囤积粮草、划定牧地，彻底把这块漠北要地，变成我裴满一族的私土根基。”
“日后，我会暗中安排族中其他人，分批混杂在随军辎重、补给队伍之中，向乌兰巴托转移。”裴满烈眸光凝重，细细排布后续事宜，“这批人抵达乌兰巴托后，需要做的便是开垦放牧、繁育畜牧、搭建居所，安稳扎根立足。”
裴满萨巴还有顾虑：“父亲，可若是朝堂察觉我们暗中迁徙，会不会……”
“哼，便是察觉了又能如何？”裴满烈面色平静，这些事他早已盘算过，“我坐镇北疆，手握兵权，又以联盟、戍边为借口，名正言顺驻军屯田。只要不反叛大金，陛下即便心生疑虑，也不会对我如何。更何况如今朝堂内外交困，自顾不暇，陛下无心、也无力深究北疆的异动。再说，我也是为了达成和鞑靼人的联盟，谁能说什么？”
说到此处，裴满烈语气郑重无比：“萨巴，待族人根基初稳、草原阵地稳固，我便会寻借口将你留在北疆，执掌此地兵权与族中事务。你记住，现在所有的权势、爵位、繁华，皆是浮云，没有什么比族群的延续更加重要！”
“往后事态若是平稳，大金尚可苟延存续，那便一切安好。可一旦局势崩坏之日，便是我族脱身之时！届时你不要管其他的任何事情，立刻带领所有族人，直接去乌兰巴托，割据漠北草原，自立自保。依托这个据点，养兵蓄锐、繁衍生息，保全血脉、延续族群！”
裴满萨巴深色凝重，点头应下：“父亲，儿子还是那句话，您如何说，我便如何做！定然谨记父亲教诲！死守基业，护好全族老小，不负您的一番苦心！只是父亲，您为何不和儿子一起同去？”
裴满烈望着裴满萨巴，听他关切自己，眼底掠过一丝欣慰，低声轻叹：“正如你所说，不到最后一刻，胜负尚在两可之间。我身为镇北王，总归是要替我大金出一番力的，有我在，说不定能守住太祖打下的江山，最差的结果，也能和大晟军多厮杀些时日，替你争取一些发展的时间。”
“父亲……”裴满萨巴喉结滚动，：“既然如此，儿请求和您换位而处，不如让儿子率兵去作战，父亲您带着族人去乌拉巴托开辟后路……”
裴满烈闻言笑意更浓，他拍了拍裴满萨巴的肩膀，赞许道：“你有这个心就很好了，更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错，族人们跟着你不会吃亏。至于互换之事，休要再提！你的才能，对付那群鞑靼人绰绰有余，可要对上大晟的军队恐怕……还不够看！”
“父亲，那大晟军当真如此厉害？”裴满萨巴能看出来，一向自信的父亲每每提到大晟军，便不由自主透露出忌惮之意，如果按照父亲的安排，恐怕他这一生都不会有机会和大晟军作战了，便好奇问道。
裴满烈闻言，脸上笑意尽数敛去，眼底只剩沉沉的凝重与忌惮，周身久经沙场沉淀的肃杀之气骤然弥漫开来。
离开北疆的这些日子他有空便会命人去收集大晟过往战事的情报，也曾在上京城私下问过许多与大晟军战斗过的将士。
得出的结论便是，休战之前的大晟军便已经是金国铁骑无法抗衡的存在了。
尤其自己多半会对上那群西北军。
他们一向悍勇，更是经历过攻伐西夏一战，如今的实力便是他裴满烈也拿捏不准。
他抬眼望向南方，目光穿透遥遥千里的山河壁垒，仿佛能看见大晟军铁甲列阵的模样。
最终，裴满烈没有正面回答儿子这个问题，只是淡淡说道：“未来也许会知道的，不过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问题。萨巴，你只要记住你该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父亲，儿子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裴满萨巴不再追问，而是迟疑着说道。
“你是想问和鞑靼人联盟之事？”
“嗯！”
提起鞑靼人，裴满烈明显放松了许多，他冷哼一声：“等大军杀入草原，那群鞑靼人的部落首领自然会主动来寻我们的，在此之前，先让他们偿还了偷袭边城的账再说！”
裴满萨巴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戾气，边城遭鞑靼偷袭，近千戍边将士被杀，最近北境各地流言纷纷，都说自己是个孬种，面对鞑靼人的偷袭都不报仇，但谁又知道，若不是父亲再三叮嘱在他回来之前不可轻举妄动，他又岂能忍到现在！
“父亲威武，儿子明白了！就该给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一个难忘的教训。”
“好了，去准备吧，这次便让你杀个痛快！”
“喏！”
三日后清晨，朔安府城外。
旌旗烈烈，黑底金边的镇北王旗在漠北长风里猎猎翻卷，铁甲骑兵列成绵延数里的军阵，马蹄踏过枯黄的草原，震得地面尘土飞扬，声势浩荡。
休整了两日的裴满烈一身帅甲，端坐于高头战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沉冷锐利。
身侧的裴满萨全副武装巴紧随在侧。
“父王，昨日探马已探明回报，距离我们最近的一个鞑靼部落正盘踞在行军路线上百里外的黑水河沿岸，人数不过两千，儿请命率先锋军出击！”裴满萨巴沉声请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裴满烈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前方茫茫草甸，淡淡开口：“准！给你两千铁骑！记住，鞑靼男子尽数杀了，鞑靼女子、身高不高过车轮的孩童以及那些牛羊就地聚拢、留人看守，等大军抵达之时一并带走！注意安全！”
“喏！”
裴满萨巴应声领命，声如洪钟，穿透呼啸的漠北风声。他猛地勒紧马缰，胯下乌骓战马人立而起，扬蹄踏落一地碎草尘土。
“全体先锋铁骑，随我出征！”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千先锋铁骑齐齐调转马头，铁甲相撞发出铿锵脆响，刀剑出鞘的寒光映着微凉的晨光，在枯黄草原上铺开一道凌厉的铁流。
裴满萨巴一马当先，黑色披风被长风吹得笔直翻飞，眼底满是少年悍勇与杀伐锐气，绝尘朝着百里外的黑水河疾驰而去。
马蹄滚滚，声势滔天，转瞬便冲出数里，彻底消失在茫茫草甸的尽头。
裴满烈目送裴满萨巴带着前锋军离开后又下令：“传令下去，全速前进，两日内务必抵达黑水河！”
“喏！”
军令层层传递，迅速传遍军阵，原本静止的女真大军开始向着乌兰巴托的方向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