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会,hR负责人老周把一份招聘计划拍在桌上。
「二十个坑,一周补齐。」她翻到第二页,「猎头那边已经筛了八十多份简历,我让团队按部门拆了,技术十二人,运营五人,供应链三人。最快这周五就能安排面试。」
陈砚秋接过计划扫了一眼:「这周补齐的意思是,下周一全部到岗?」
「对。」老周点头,「业务线等不了,乔安那边的项目交付缺口每天都在扩大。」
林听晚没接话。她把老周递过来的简历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运营岗的候选人列表。六份简历,每份都附了老周的手写批注——「爆款操盘经验」「月销百万」「达人资源丰富」。
她翻了三页,停在一份简历上。候选人叫吴昊,上一份工作在某mcN机构,简历上写了六段项目经历,每段都用加粗字体标注了GmV数字。老周的批注是「强推,能立刻冲量」。
「这份简历投的什么岗位?」林听晚问。
「内容运营。」
「内容运营看GmV?」林听晚把简历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翻。
会开到一半,梁舒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岗位画像表,分了三列——用户研究、供应链协同、内容运营。每列下面写了核心能力项和淘汰红线。
「我昨晚跟乔安和苏禾碰了一下,」梁舒说,「把原来笼统的运营岗拆成了三类。用户研究需要做过用户分层、能跑留存模型的;供应链协同要懂仓储周转和供应商管理;内容运营不是写爆款的,是做内容策略和品控的。」
林听晚接过电脑,一行行看下去。表格做得很细,每个岗位都标了「必须项」和「加分项」,必须项用红色标,加分项用蓝色。她注意到内容运营那列的淘汰红线里有一条:半年内跳槽两次以上的不推进。
「这个标准谁定的?」她问。
「我跟乔安一起定的。」梁舒回答。
老周靠在椅背上,脸色有些不好看。「按这个标准筛,八十多份简历能进面试的不超过二十人。你们要一周补齐二十个人,我上哪变去?」
「筛掉的简历里,有多少是投放套利背景的?」林听晚问。
老周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大概三十多份。这些人有流量操作经验,上手快——」
「上手快不代表做得对。」林听晚把吴昊那份简历单独抽出来,推到桌子中间,「这个人三个月做了四千万GmV,但他的简历里没有任何关于售后、投诉、复购的描述。四千万的盘子,不可能没有投诉,他不写,要么没处理过,要么处理得不好不想提。」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乔安坐在角落,翻开笔记本,在上面画了个圈。
林听晚把简历一份份过,每份停留不超过两分钟,但批注写得很具体。有一份供应链岗位的候选人,简历写了「管理过五十人仓储团队」,她在旁边写:五十人团队只管仓内分拣,不含供应商对接,不符合岗位需求。还有一份运营简历写了「从0到1搭建私域体系」,她批注:私域用户量三万,公域引流数据缺失,无法判断获客能力。
两个小时,八十七份简历筛完。留下的十九份,她让梁舒按三类岗位重新分配,附上每人的面试重点。被淘汰的简历里有四份来自同一家mcN机构,项目经历的措辞几乎一模一样,连错别字都一样。林听晚在那份简历的备注栏写了四个字:疑似套壳。
「十九个人面试,最终能招到几个不好说。」老周提醒,「业务线那边催得紧,你们确定不要放宽标准?」
「宁可慢两周,也不能让短期流量型的人进团队。」林听晚合上简历,「这批人进来,三个月后走的还是他们,但留下来的烂摊子得我们自己收拾。」
下午两点,周既白的电话打进来。他没寒暄,直接说:「我看了你们的招聘节奏,一周只推十几个人进面试,投资人会问——你们业务线扩这么大,团队跟得上吗?」
「跟得上。」林听晚靠在椅背上,「我用的是人效指标,不是人头数。你去看我们上个季度的数据,人均产出比行业均值高百分之四十。融资的时候我会拿这个数据说话,而不是告诉投资人我招了多少人。」
周既白没有马上接话:「行,你有数就好。但别忘了,c轮的尽调会看团队稳定性,频繁换人的简历不好看。」
「所以我在控制入口。」林听晚挂了电话,转头对梁舒说,「面试安排在后天,你跟乔安一起面内容运营的候选人。」
后天下午两点,梁舒和乔安提前十分钟到了面试间。房间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对着一把椅子。桌上摆了三份简历、一叠评分表和两瓶矿泉水。梁舒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了昨天整理的面试问题清单。
第一个候选人进门时带着一份ppt,封面写着「三个月打造十万粉丝矩阵」。他坐下后开始讲自己的投放策略,从信息流广告的出价逻辑讲到KoL合作的分层模型,讲了十五分钟,语速很快,数据张口就来。
林听晚等他讲完,问了一个问题:「你说三个月做了十万粉丝,那这十万粉丝里,有多少人下过单?下了单的人里,有多少人买过第二次?」
候选人愣了一下:「这个……具体数字我这边没有,但我可以去查。」
「你做了三个月的项目,没有复购数据?」
「我们当时主要看涨粉和曝光,复购是运营那边的事。」
林听晚在评分表上写了个「否」,抬头说:「下一位。」
第二个候选人是做供应链的,简历上写了「优化仓储周转率百分之三十」。林听晚没问他怎么优化的,而是说:「假设我们的退货率突然从百分之五涨到百分之十五,你的仓库会出什么问题?你会怎么处理?」
候选人想了一会儿:「首先肯定是跟业务沟通,确认退货原因。然后调整仓库的收货流程——」
「具体一点。退货率涨到百分之十五,意味着每天多出来几十件退货件,你的分拣通道会被退货件堵死。这个时候你手上有三个紧急出库单,你怎么排优先级?」
候选人没有立刻回答:「我会先处理退货,紧急出库单可以协调延期。」
「延期要扣钱。」林听晚说。
「那……先出库?」
「退货堆在那里没人处理,三天后仓储费翻倍。」
候选人额头开始冒汗。林听晚没再追问,在评分表上写了几行字,划掉了某个选项。她把笔帽盖上,看了一眼评分表上剩下的候选人名字,还剩六个。
乔安坐在旁边,全程没说话,但在笔记本上记了整整两页。面试结束后她找到林听晚:「今天刷掉的那几个,简历确实漂亮,但一问细节全露馅。你那个复购的问题我记下来了,以后我也这么问。」
苏禾在茶水间跟唐棠聊天时提起今天的面试。唐棠听完问了一句:「所以那几个被刷掉的人,他们投别的公司照样能拿到offer吧?」
「大概率能。」苏禾说,「但那不是我们的标准。」
晚上七点,老周发来一份更新后的招聘进度表。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按新标准,目前可安排面试的候选人只剩十一个。
林听晚回复了四个字:够了,推。
同一时间,乔安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面试让我重新想了一下我们的岗位画像,有些事不是有人干就行的。」
这句话底下,有一个人点了赞。
但另一个人——内容运营组的副组长——在私聊里找到乔安:「今天被刷掉的那个吴昊,简历我看过,能力没问题。你们面试只问投诉和复购,是不是有点偏?我们缺的是能冲量的人,不是做研究的。」
乔安没回这条消息。她关掉对话框,把今天面试的评分表发到了林听晚的邮箱,标题是:招聘标准争议——请确认。
林听晚看到邮件的时候正在收拾包,她点开附件,看了三十秒,回了一行字:标准不改。但如果有人觉得我们筛掉的人比留下的人更合适,让他来跟我谈。
这条回复发出去两分钟后,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内容运营副组长发的:「我想问一下,以后项目署名,是按贡献还是按资历?有些岗位招不到合适的人,现有的人在扛,结果新来的人直接署项目名,这公平吗?」
消息发出来就没人接话。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退群。
林听晚看了一眼,没回复,锁屏,起身走了。
乔安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然后截了个图,存到了「团队管理」的文件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