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三季度目标会在公司大会议室准时开始。
落座时,投影幕布上已经挂了一张表格。标题是「q3渠道销售排名(截至7月15日)」,密密麻麻的数字从左到右铺开,第一列是渠道名称,第二列是GmV,第三列是增长率。
排名第一的是「优选联盟」,七月份GmV突破八百万,同比增长百分之四十三。
陈砚秋坐在会议桌左侧,手里捏着一支笔,目光在表格上扫了一圈,皱了皱眉。林听晚在他旁边坐下,没急着说话,先翻开了自己带来的文件夹。
梁舒坐在林听晚右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悬着,没有落下去。她昨天刚把两封邮件发到管理层群,今天被点名参会,表情比平时紧了三分。
乔安和苏禾坐得远一些。乔安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苏禾低着头翻手机。唐棠最后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找了个角落坐下。
周既白坐在会议桌另一头。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财务简报。他没看林听晚,目光始终停在投影幕布上。
「渠道排名出来了。」主持会议的是运营总监老周,五十出头,说话干脆,「优选联盟这个季度势头很猛,建议q3给更多流量倾斜。」
「对,优选联盟确实做得好。」有人附和。
林听晚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退货率曲线图。她没急着开口,等老周把话说完。
「不过——」老周顿了一下,目光扫向林听晚这边,「听晚那边有不同意见,让她先说。」
林听晚站起来,把文件夹里的三张纸分别递给梁舒、乔安和苏禾,然后走到投影幕布前。
「优选联盟七月份GmV八百零三万,增长率百分之四十三,这两组数字没问题。」她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很安静,每个人都能听清,「但我今天想补充三组数据。」
她按了一下翻页笔,投影切换到第二张表。
「第一组:退货率。优选联盟七月退货率百分之十七点六,是我们所有渠道里最高的。排名第二的星选直播间退货率只有百分之九点二,第三的本地生活频道百分之六点一。」
停了一秒,让在场的人消化这组数字。
「第二组:投诉闭环时长。」她翻到下一页,「优选联盟的平均投诉处理时长是七十二小时,也就是三天。星选直播间是十八小时,本地生活频道是二十六小时。三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客户遇到问题之后,要等三天才能解决。」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议论。
「第三组:退货损耗。」林听晚点开最后一张表,「优选联盟七月退货三千四百单,其中一千二百单是二次退货——客户退了一次,我们重新发货,客户又退了。二次退货的物流成本是首单的一点八倍。七月这一项,优选联盟渠道的退货损耗总额是六十七万。」
她合上文件夹,转身面对整张会议桌。
「八百零三万的GmV,扣掉六十七万的退货损耗,再扣掉退货对应的货品损失和售后人工成本,实际净利润大概在四百八十万左右。而星选直播间五百六十万的GmV,退货损耗只有十一万,净利润大概在四百九十万。」
她把文件夹放回桌上:「排名第一的渠道,实际利润不如排名第二。但我们按GmV排名,把流量倾斜给了退货率最高、投诉最慢、损耗最大的那一个。」
老周没说话。陈砚秋的笔在纸上划了一下,没写任何字。
周既白抬起头,第一次看向林听晚。
「听晚,你说的数字我没意见。」他的声音很平,「但投资人看的是增长斜率。优选联盟的增长曲线是所有渠道里最陡的,q3如果不给流量倾斜,这条线会塌。投资人要的是一个持续上升的数字,不是你报告里写退货处理得很好。」
林听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既白,增长要有质量阈值。退货率超过百分之十五的渠道,不应该拿到流量倾斜。这不是我定的规矩,是财务算出来的。你用高退款换来的GmV,到了年底算净利润的时候,投资人看到的不是一个漂亮的数字,而是一个退货率百分之十七、投诉三天才解决的烂摊子。」
「质量阈值是你新加的概念。」周既白靠向椅背,「投资人没提过这个。」
「投资人没提,是因为他们还没看到我们的退货数据。」林听晚说,「等他们看到了,提的就不是质量阈值了,是质问。」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
老周咳了一声:「那听晚你的建议是?」
林听晚回到投影幕布前,翻到一张新表格。标题写着「q3渠道绩效评估建议方案(试行)」,这张表她昨晚改到凌晨两点。
「我建议试行多维绩效。」她说,「渠道排名不只看GmV,加入三个维度。退货率权重占百分之二十,投诉闭环时长占百分之十五,退货损耗占百分之十五。剩下的百分之五十还是GmV和增长率。综合得分排名第一的渠道拿到流量倾斜。」
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按这个算法,q3流量倾斜对象会从优选联盟变成星选直播间。优选联盟不是被砍掉,而是资源减少,同时要求他们在三季度把退货率降到百分之十二以下,投诉时长缩短到二十四小时以内。达标之后,q4恢复倾斜。」
「等于说给他们一个改进窗口期。」梁舒小声说了一句。
她点头:「对。不是惩罚,是修正。」
周既白没有再接话,手指在财务简报边缘敲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林听晚翻到最后一张ppt,「客服和品控,目前在我们的绩效体系里没有直接贡献指标。上个季度绩效评定中,这两个团队都被归为支撑部门,没有业绩加分。但刚才那组数据里,投诉闭环时长和退货损耗,都是客服和品控在消化的。」
她看向苏禾。苏禾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从这个季度开始,我建议把客服的投诉闭环时长、品控的退货拦截率写进绩效贡献。客服不是成本中心,品控也不是。他们在给销售擦屁股,但从来没有被算进业绩里。」
乔安放下交叉的胳膊,看了林听晚一眼,没说话。
老周转头问陈砚秋:「砚秋,你什么意见?」
陈砚秋放下笔,想了几秒:「方案可以试行。但试行期间的数据必须每周同步给我。我要看到退货率的变化,看到投诉时长的变化,看到每一分钱的损耗去哪了。试行不是实验,是带着约束的调整。」
「没问题。」林听晚说。
会议散了之后,梁舒走过来,小声说:「听晚姐,优选联盟那边的对接人是老方,他要是知道流量被砍了,肯定会来找你。」
「让他来找。」林听晚把文件夹收进包里,「数据摆在那里,他要吵就拿数据跟我吵。」
梁舒咬了咬嘴唇,又说:「昨天我发的那两封邮件,管理层群里有人问我决策依据,我把优先级排序表附上了,但回复我的人说的是以后类似事项先走审批流程。」
林听晚停下动作,看着她:「你觉得那个回复是什么意思?」
梁舒想了想:「意思是他们认可我的判断,但不认可我跳过流程。」
「对。」林听晚说,「判断对了不代表流程对了。下次先抄送我,我帮你把流程走完,你的判断留着。」
梁舒点头,转身走了。
林听晚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唐棠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已经凉掉的咖啡。
「唐棠?」
唐棠转过身,笑了笑:「我刚才在里面没说话,但都听到了。」
「你有什么想法?」
唐棠犹豫了一下:「听晚,多维绩效这个方向我觉得没问题。但公司里有很多老员工,他们习惯了干得好就多拿钱这套逻辑。你现在加了退货率、投诉时长这些维度,他们会觉得规则变复杂了,会不安。」
她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客服和品控写进绩效贡献,对这两个团队当然是好事。」唐棠喝了一口凉咖啡,「但销售那边会想——以前我们扛业绩,他们扛支持,现在他们也拿绩效加分了,那我们的权重是不是被稀释了?」
「所以你觉得推行不下去?」林听晚问。
「我觉得推得下去。」唐棠说,「但你要准备好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唐棠看着她,语气认真了:「老员工会问你——公司文化是不是要变了?以前大家拼的是业绩,现在变成了拼指标。拼业绩的时候大家劲往一处使,拼指标的时候,每个人都开始算自己的得分。」
林听晚沉默了一会儿。
多维绩效解决了「好看但不赚钱」的问题,但它同时打开了另一扇门——当每个岗位的贡献都被量化之后,那些无法量化的东西,比如信任、比如默契、比如一个老员工愿意在关键时刻多扛一把的那股劲,该怎么安放?
「唐棠。」林听晚轻声说,「你说的这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
唐棠笑了:「回答不了才对。回答得了的都不是真问题。」
林听晚看着她走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老方发来的:「听说流量要重新分配?晚上有空聊聊吗?」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没有回复。
多维绩效的试行通知还没发出去,老方的消息就已经到了。这说明这间公司的信息流通速度,永远比正式流程快三步。
但她没有预想到的是——第一个来找她聊「文化」问题的人,不是老员工,而是周既白。
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那份财务简报,叫住了她。
「听晚,等一下。」
林听晚停下来,转过身。
周既白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没有寒暄,直接说:「刚才会上我没接话,但我想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投资人看增长斜率,这是事实。但你说的质量阈值,我回去想了想,你可能是对的。」他的语气没有妥协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刚想明白的逻辑,「但问题在于——多维绩效推下去,销售团队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自己以前拼命冲的数字,现在不值钱了。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士气的问题。」
林听晚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你要在推新制度的同时,回答一个老问题。」周既白说,「公司到底鼓励什么?是鼓励高GmV,还是鼓励高质量增长?你今天给了一个制度上的答案,但制度回答不了文化。」
「我知道。」林听晚说。
「你知道还不够。」周既白把财务简报递给她,「你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林听晚接过简报,没有翻开。
周既白转身走了。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份刚开完会的材料,和一个还回答不了的问题。
多维绩效是工具,不是文化。工具可以改制度,但文化要靠人去建。她现在手里有数据,有方案,有试行的授权,但她还没有一套能让所有人理解「为什么要变」的语言。
这比做一张绩效表格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