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晚把Feishu文档标题敲完,光标停在「署名制度」四个字后面。
唐棠站在门口没走,手里攥着那份邮件打印件,问:「林姐,那个候选人真问了署名的事?」
「嗯。」林听晚没抬头,继续往下写第一条——「项目文档署名须体现实际贡献,署名方式分为:负责人、核心贡献、协助完成三个层级。」
唐棠凑过来看了两眼,说:「这个好,之前渠道那边的事……」
「先别急。」林听晚存了文档,合上笔记本电脑,「今天下午不是有渠道方案复盘会吗?开完再说。」
下午三点,会议室。
周既白主持复盘,议题是上周上线的「春季渠道合作方案」。方案封面投屏在白板上,右下角署名只有一个名字:陈砚秋。
梁舒坐在角落,低头翻手机。苏禾靠在椅背上,眼神有点游离。乔安倒是坐得笔直,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没动。
周既白把数据调出来:「这个方案上线三天,渠道转化率12.7%,比去年同期高了4个百分点。销售端反馈话术比以前顺,客户异议少了。」
他看了眼陈砚秋:「砚秋,说说执行过程。」
陈砚秋点头,打开自己的ppt:「渠道方案是我牵头做的,拜访了六家核心经销商,整理了三版合作框架,最后落地的是第二版。转化率提升主要靠渠道政策调整和返利方案优化。」
他说得流畅,像是排练过。
林听晚没说话,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那份方案文档在Feishu上的版本记录。
梁舒这时开口了:「方案确实不错,客户那边反馈也可以。」
「嗯。」陈砚秋点头。
林听晚把手举起来,不高不低,声音不大:「我插一个问题。」
周既白看向她:「听晚说。」
「方案文档的第一版是谁写的?」林听晚问。
陈砚秋愣了一下:「第一版是我写的初稿,后来改了几轮。」
「改了几轮?」
「大概……四五轮吧。」
林听晚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会议桌:「我调了飞书文档的修订记录。第一版是4月12号晚上11点47分创建的,创建人是苏禾。」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苏禾坐直了,手里捏着的笔差点掉地上。
「4月13号上午9点21分,陈砚秋修改了封面和第一部分,提交了第二版。」林听晚继续说,「4月14号下午3点,苏禾提交了第三版,改动了用户画像部分,新增了四个访谈对象的反馈摘要。」
她停顿了一下,点开另一个文件夹:「这是用户访谈的原始记录,苏禾在4月10号到13号之间,做了八次客户电话访谈,每次都有录音和文字转写。」
陈砚秋的脸色变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看了一眼苏禾,又迅速把目光移开,盯着桌面上的水杯。
「话术修订的部分呢?」林听晚问,「梁姐,你看过这部分吗?」
梁舒放下手机,想了想:「话术确实改过。第一版话术比较硬,后来换成了引导式提问,客户那边说好用多了。」
「改话术的人是苏禾。」林听晚把后台改动记录调出来,「话术文档里有修订痕迹,苏禾在4月15号提交了修订版,标注了七处改动,每一处都写了改动原因。」
她把屏幕放大,指着修订记录里的一行:「这一处,原来的说法是我们给到您最优惠的政策,苏禾改成了您觉得怎样的合作方式对您的渠道压力最小。」
林听晚看向陈砚秋:「这个改动是苏禾提出来的,还是你让她改的?」
陈砚秋嘴唇动了一下:「她……她改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声。」
「说了一声,然后呢?」
「我觉得可以,就过了。」
「过了。」林听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所以,文档是苏禾创建的,用户访谈是苏禾做的,话术修订是苏禾做的,但方案封面上只有你的名字。」
陈砚秋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有点干:「方案最终是我在推进,客户是我去拜访的。」
「拜访客户是你的工作。」林听晚说,「但方案的前期调研和话术设计不是你的工作。这两件事是苏禾做的。」
周既白把笔放下,看着陈砚秋:「砚秋,署名的事你当时怎么考虑的?」
陈砚秋沉默了几秒:「我以为……方案负责人就是署名,苏禾是协助,不需要单独列。」
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到膝盖上,像是在找一个更安全的位置。
「协助?」林听晚打开苏禾的访谈记录,「八次电话访谈,每次平均40分钟,苏禾整理了三万多字的客户反馈摘要。这些工作量不算贡献?」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苏禾坐在那里,手指绞着笔,嘴唇抿得很紧。她没看陈砚秋,也没看林听晚,眼睛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
乔安翻了一页笔记本,说:「我觉得……调研和话术确实是很重要的部分。没有前面那些工作,方案也出不来。」
梁舒点了点头:「客户反馈那块我看过,确实写得扎实。」
周既白转向陈砚秋:「署名补上吧。苏禾在方案里做了前期调研、用户访谈和话术修订,按贡献应该列为核心贡献。」
陈砚秋的脸绷了一下,但他还是点了头:「好。」
林听晚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打开飞书,新建了一份文档,标题是《项目文档署名规范(试行)》,把上午写的那几条继续补完。
会后,林听晚回到工位,把署名规范文档发到了团队群里。
唐棠秒回了一条:「终于有这个了!」
苏禾的消息过了五分钟才发过来,只有两个字:「谢谢。」
林听晚回了个表情,然后关掉对话框。
她打开那份规范文档,继续往下写第二条:「项目文档须在创建时明确署名层级,署名层级的认定由项目负责人初审,团队负责人终审。」
第三条:「如对署名有异议,可提交修订申请,由团队负责人调取文档版本记录、会议纪要和后台操作记录进行核实。」
第四条:「项目结束后,最终文档须在48小时内完成署名确认,逾期未确认的,默认按贡献记录自动署名。」
写到第四条的时候,唐棠又敲门了。
「林姐,刚才会上的事……苏禾是不是以后会被更多人注意到了?」
「那是她自己的事。」林听晚说,「她做得好,自然会被看到。」
唐棠犹豫了一下:「但是……会不会有人觉得她出风头,然后针对她?」
林听晚停下打字的手。
唐棠的表情说明了一切。新人做出了成绩,被公开认可,接下来可能面对的不是掌声,而是其他同事微妙的态度变化。有人会说「不就是做了几次电话访谈吗」,有人会在背后嘀咕「新人就是爱表现」,还有人会直接在工作分配上设障。
「所以署名制度才重要。」林听晚说。
唐棠没太明白。
「有了制度,功劳是制度认定的,不是谁偏袒谁。」林听晚把文档保存,「苏禾被补名,不是因为我喜欢她,也不是因为她在会上闹了,是因为版本记录证明了她的贡献。下次再有人想抢功,他得先过版本记录这一关。」
唐棠点了点头,但脸上还是有顾虑。
林听晚看出来了,说:「你担心她被过度消耗。」
唐棠抿了抿嘴:「她现在被看到了,以后会不会什么活都往她身上压?你不是厉害吗,这个也你来做那种。」
林听晚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说。
她重新打开那份署名规范文档,在最后加了一条:
「第五条:新人在入职前六个月内,参与项目署名需经团队负责人审核,避免因署名积累导致工作量失衡。新人有权拒绝超出岗位职责范围的署名要求,不因此影响绩效评定。」
唐棠凑过来看,念了一遍最后那句话,抬头看林听晚:「这条是给苏禾的?」
「给所有新人。」林听晚存了文档,「署名是保护,不能变成枷锁。」
她把文档链接发到团队群,附了一句话:「署名规范试行版,有问题随时提。」
周既白在群里回了个「收到」。
梁舒回了个「」。
乔安没说话,但林听晚看到她的飞书状态变成了「正在编辑」,大概是在认真看那几条内容。
陈砚秋没有回复。
林听晚关掉群聊窗口,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办公室的灯陆续亮了。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听到隔壁工位传来苏禾打电话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跟谁确认什么事情。
林听晚没有再看。
但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陈砚秋会怎么想,团队里其他人会怎么看,苏禾接下来会面临什么,这些都不是一份规范文档能解决的。
但至少,版本记录替不会说话的人说了话。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