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评审会定在周三下午两点。陈砚秋提前调好投影仪,桌上三摞简历按渠道分堆:猎头推荐用红色标签,招聘平台的用蓝色,内部推荐的用绿色。林听晚进门先翻了红色那堆。
苏禾的岗位画像表已经打印出来,三张A4纸,分别对应用户研究、供应链协同、内容运营。左栏是岗位名称和人数,右栏是「必须项」和「加分项」,铅笔画了下划线。
拿起用户研究那张看了一遍,把「加分项」里「有投放经验」整行划掉,旁边写了三个字:不算加分。
苏禾笔尖停在笔记本上。「投放也算用户洞察的一种入口吧?」
「投放能看数据面板,用户研究要做的是看见数据背后的犹豫和放弃。」林听晚把纸推回去,「这两种人判断问题的起点不一样。你见过做投放的人去翻客服工单吗?」
苏禾没接话,低头写了几个字。
hR总监孙畅把蓝色标签那摞递过来,最厚,有四十多份。「平台渠道推过来的,大部分三到五年经验,简历上都写了GmV增长的数据。」
翻开第一份。某mcN前内容运营,第三行写着「单场GmV突破500万」。翻到离职原因,「个人发展」。她把这份放到左手边,又翻下一份。项目经历列了五个品牌名,每个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全是GmV或RoI。
翻到第七份的时候停了。这份写的是某电商平台用户运营,项目经历只有一段:她怎么处理一批退货投诉。用户买了三件衣服,其中一件有线头,她从物流追溯到质检环节,最后推动供应链修改了出库抽检比例,退货率从12%降到7%。
林听晚在这份简历右上角画了个圈,写了「面」。
陈砚秋凑过来看。「这份履历不长,才两年半。」
「她写了退货率的起点和终点,中间有具体动作。」林听晚递过去,「其他人写的是GmV,她写的是退货率。你觉得哪个数字更难造假?」
陈砚秋翻了翻,把简历放到右手边。
梁舒在会议桌另一头念完内容运营岗位画像表的「必须项」:能独立完成产品评测的选题策划、能分辨真实反馈和水军、能在内容和转化之间做取舍。她抬头。「第三条会不会卡掉太多人?」
「卡掉就对了。」林听晚把红色标签那摞翻了一遍,挑出三份放到一边,「这三份都写了擅长流量打法,但没有一个人提到客诉处理或者售后跟进。」
孙畅接过那三份。「猎头说这三个人在市场上很抢手,好几个品牌在抢。」
「抢手的人不一定适合我们。」林听晚在画像表空白处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冲量」,右边写「兜底」。三份简历全放到「冲量」那一栏,「我们要的是能兜底的人。冲量的活交给平台工具,兜底的判断只能靠人。」
评审会开了四十分钟,四十多份简历最后留了十二份进面试。林听晚在每份简历右上角做了批注:有的写「面」,有的写「存」,有的画叉。画叉的那些,履历都很漂亮,项目经验一栏写满增长数据。
苏禾把淘汰简历装进文件袋,数了数,三十一份。「这些人里有一半是被其他公司拒绝过的,我们淘汰了,可能真的就招不到了。」
「招不到不合格的人,不叫招不到。」林听晚站起来收好画像表,「招到了不合适的人才叫麻烦。」
面试安排在周五。梁舒和乔安分别做一面,林听晚做二面。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男的,三十一岁,之前在美妆品牌做过内容总监。梁舒让他讲一个最成功的案例,他讲了一场直播——在线人数峰值八万,单场转化率6.2%。梁舒点点头。「这场直播之后,有多少用户复购了?」
他愣了一下。「这个数据我没有单独拉过。」
「那这场直播之后的客诉量是多少?」
他又愣了一下,翻手里的笔记本。「客诉应该是客服部门的数据吧。」
梁舒在面试评估表的「用户理解」一栏画了个短横线,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女的,二十七岁,母婴品牌用户运营。她花了三个月整理三千条用户反馈,按问题类型分类,发现排名前三的投诉是「尺码不准」「色差」「物流慢」。她拿着分类报告找供应链,推动尺码表修改,退货率下降了4%。
梁舒问她:「你整理三千条反馈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水军刷的差评?怎么处理的?」
「有。」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是她当时做的筛选规则:先看账号注册时间,再看评论里有没有具体使用细节,最后看同一时间段内有没有相似表述的批量评论。「把明显是水军的过滤掉之后,剩下的真实投诉才拿去做分析。」
梁舒在评估表上写了「优」。
乔安面试供应链协同岗位。第一个候选人自我介绍说了五分钟,全是自己多能抗压、多能加班。乔安让他描述一个处理过的供应链突发状况。他说了一次仓库爆仓,讲了怎么协调三方物流,怎么安抚客户,怎么把损失控制在最低。
乔安追问:「你说损失控制在最低,具体数字是多少?」
他说了个区间。乔安没接话,低头在评估表上写了一句话。等他走后,她把评估表递给林听晚看:「全程没有提到团队成员的名字。」
林听晚看了两秒,在旁边补了一句:「二面我自己谈。」
面试持续了整个下午。到傍晚六点,十二个候选人面完,最终留了七个。林听晚把七份评估表按岗位分类,用夹子夹好。
周既白这时候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财务报表。他把报表放在林听晚桌上,指了指第三页。「下个月的现金流预测,人员成本占比会到42%。融资方看到这个比例,会问团队产出效率。」
林听晚翻了翻。「他们看的是人效,不是人数。」
「他们看的是规模。」周既白把报表翻到第五页指着一个饼状图,「投资人需要看到团队扩张的速度,这代表业务在增长。你现在七个岗位招了七个人,看起来是补缺,不是扩张。」
「那要看我怎么写招聘说明。」林听晚把评估表和报表并排放在一起,「七个人做的事,如果拆成三条业务线的关键节点,每个节点有可量化的产出,投资人看到的就不是人数,是效率。」
周既白把报表收回去。「你打算怎么呈现?」
林听晚抽出供应链协同那张画像表。「唐棠上个月退货率涨了两个点,这七个人里有一个能帮她把退货率压回去,这个人的人效就是退货率下降带来的成本节省。这个数字比我多招三个人更有说服力。」
周既白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下周二投资人见面会,他们要求看全员名单和岗位分布。」
林听晚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放到一边。
第二天上午,七份入职意向书发出去。下午两点收到三份回复,两份接受了,一份还在犹豫。苏禾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脸色不太好,是一封邮件打印件。发件人是被刷掉的候选人,邮件里写:他在面试中表现很好,项目经验也足够,被淘汰的原因不合理,要求公司给出具体评估标准。
林听晚看完邮件,在背面空白处写了两行字:第一行「评估标准已于面试前公示」,第二行「候选人未签署知情同意书」。她把打印件递给苏禾。「让他签的东西,之前发过吗?」
苏禾摇头。「我们没有这个环节。」
「那就加上去。」林听晚从抽屉里拿出白纸,开始手写一份文件。标题写了「招聘评估知情同意书」,内容三行:一、面试评估基于岗位画像表的「必须项」和「加分项」进行;二、评估结果由面试官和岗位负责人共同确认;三、候选人有权在面试结束后七个工作日内书面申请查看自己的评估表。
写完递给苏禾。「从今天开始,每个候选人在面试前签这个。」
苏禾看了一遍。「候选人看到这个,会不会觉得我们在防御性操作?」
「会觉得我们有标准。」林听晚把邮件打印件收进文件夹,「有标准的公司不怕被问。」
苏禾刚要走,又被叫住。林听晚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已经写好了标题:项目署名管理办法(草案)。第一条写的是「所有参与项目执行的人员,其姓名将按照贡献程度排列在项目结项报告的署名栏中」。
「今天上午收到的那个候选人邮件里有一句话——我在面试中贡献了具体的解决方案,这些方案是否会被公司使用。」林听晚把草案翻到第二页,上面画了一个表格,列了「项目名称」「执行人」「贡献类型」「署名顺序」四列。「新人进来会问晋升通道,老人留下会问贡献被不被看见。署名制度是回答这两个问题的最低成本方式。」
苏禾把草案和知情同意书一起拿走了。
林听晚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七份评估表和三十一份被淘汰的简历。她拿起最后一份,二十六岁的女孩,项目经历两行字:负责社群运营,日活从800提升到2300;独立完成用户分层体系搭建,配合产品团队完成三次功能迭代。
简历右上角画着叉。林听晚拿起笔,在叉旁边加了一行字:「她写的是日活,不是日活背后的沉默用户。存疑。」
简历放回文件夹,合上,锁进抽屉。
手机响了。唐棠发来一行字:「退货率那批数据,我整理好了,明天给你。」
林听晚回了一个字:「好。」
她关上会议室的灯,走出去。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贴着新员工培训的合影,二十三个新人站在公司门口,笑得很整齐。林听晚看了一眼,没停步,往办公室方向走了。
办公桌上压着苏禾刚才送回来的草案,第二页表格旁边有人用铅笔补了一行字:「署名顺序争议由项目负责人和hR共同裁定。」
林听晚拿起铅笔,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三个字:「不够细。」
她把草案压在键盘下面,开始重新写第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