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弹砸进人堆里,只听见一片闷响。
最前排的高丽骑兵连人带马一起翻倒。
战马中弹后不是立刻就死,前膝一软,整个身子向前扑出去,背上的骑士被甩出十几步,砸在冻泥上,骨头断裂的声音隔着硝烟都听得见。
有的马中弹位置低,四条腿全折了,就地翻滚,把身边两匹马也给绊倒。
后面收不住脚的,直接从尸体上碾了过去。
第二轮齐射跟着就来了。
第一排打完的火器营士卒退后半步装填,第二排顶上来,枪口放平。
白烟一层压着一层,顺着风飘向高丽阵中,呛得人睁不开眼。
王诵在中军,看得清清楚楚。
先锋那一波,三百骑兵,冲进去,就没了。
从冲锋到消失,也就十几息的工夫。
副将勒住马,脸色发白:“殿下,撤吧。”
“撤什么!”
王诵一鞭子抽在他肩上,“那是他们最后的力气!铳声响成这样,铅子早就打空了大半!中军压上去,填进去,踩也要把他们踩死!”
他不知道自己赌错了什么。
他只知道退一步,高丽就真的完了。
督战队的刀先砍向了自己人。
哭喊着往后跑的高丽步卒被劈翻了两个,剩下的骑兵只能继续向前,一排一排的填进那条被辎重车挤出来的窄道。
曹琮从壕堑里跃了出来,甲裙上的湿泥刮过堑沿,蹭掉了一块。
他身后五百名重甲步卒跟着翻出,拄着长柄大斧,在拒马的缺口处排开阵势。
最前面那名高丽骑兵策马撞到近前,曹琮侧身让过马头,斧刃横着就抡了出去。
一斧,劈断了马的前腿。
战马哀鸣着跪倒,骑士飞了出去,摔在泥里,还没撑起半个身子,曹琮身后的两名长枪手已经跨过斧队,两枪下去,把人钉死在原地。
“补位!”曹琮吼道。
缺口处的尸体越堆越高。
高丽人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里冲,冲进来一个,就死一个。
左翼,魏昭亮站在一面大旁牌后面。
每当他看见一队高丽骑兵想要从侧翼绕行,他只说一个字。
“掷。”
一队士兵把火罐抡了出去。
轰、轰、轰,泥地上炸出了一连串的弹坑,土块混着碎肉往下掉。
绕行的路被炸断了,那队骑兵只能折回来,重新挤进正面那条窄道里。
挤进去,就是个死。
高丽人被困在阵里,一点点的被耗死。
他们引以为傲的速度,在这片被辎重车切割过的荒滩上根本提不起来。
两万人挤在几条窄道里,前面是斧兵和枪阵,头顶是床子弩的巨箭,两边是炸不完的火罐。
他们这根本就是在排队等死。
王诵的护卫被一发流弹掀掉了半边肩膀。
热血喷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手在发抖。
两万骑兵,冲了小半个时辰,连宋军的阵脚都没有碰到。
那面龙旗下的散漫军阵,每一辆辎重车、每一条壕堑、每一道拒马,都是提前量好的。
人家就是在等他来。
阵线后方,石贻孙提着横刀来回走动,然后停住了脚步。
西北角,一处拒马被铁索拖开了一个大口子。
这是几十名高丽死士用命换来的,尸体还挂在木刺上,绳子那头已经被拽开。
几百名高丽重骑顺着这个口子往里涌,直奔那面九旒龙旗。
石贻孙刚要喊,就看见了高台上王克正的手。
王克正没喊。
他把手里的令旗交叉一摆。
两翼的火器营甲士齐齐的后退三步,让开射击的角度,把那几百重骑兵放了进来。
石贻孙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上露出了笑。
阵后尘烟滚了起来。
杨延斌率领女真轻骑绕出来,不和他们正面冲撞,人就贴着马群外沿走,手里的挠钩带着倒刺,专往马腿上勾。
一勾就是一大片。
战马扑倒,骑手摔下来,冲刺的势头一下子就慢了。
落了地的重甲骑兵连站都站不稳,刀斧手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勾腿!别恋战!”杨延斌在马上喊,“放倒了就归步卒,谁的活儿谁干!”
硝烟越积越厚,顺着风压向高丽后军。
后头的人看不见前面,只听得见前面的铳声和惨叫,听不见自己人任何一句完整的号令。
后军开始乱了。
有人掉头,有人往前挤,两万人乱成一团。
就在这个时候,西侧海岸方向,三道鸣镝尖叫着升上天空,在乌云底下炸开了三团红光。
王诵回过头去。
海平线方向的丘陵后面,一道黑线涌了出来。
那道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厚,最后连成了一片——马蹄裹着铁甲,人披着铁甲,一面黑色的“宋”字大旗在队伍最前面绷得笔直。
至少一万人。
全是骑兵。
石贻孙在阵后看得直咂嘴:“好小子。沈承礼那老东西船里装的不光是米啊。”
王克正放下令旗,只说了四个字:“海路运兵。”
昨夜船队卸完粮,连夜又卸了一趟别的东西。
粮食堆在城外是给他们看的,兵就藏在丘陵后头等他们来撞。
王诵耳根子一热,四面八方的声响都听着闷成了一团。
前面,那条死人堆出来的窄道还堵着,斧兵和枪阵一步没退。
侧面,震天雷的爆炸声一声接着一声。
而现在,那支新出现的骑兵没有停在远处,斜着就切了过来,直奔他的后路。
更远处,他来时的那道山坳口,尘烟也起来了。
一杆旗从烟里探了出来,旗下一个黑影,拖着一条锁链,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了退路的正中间。
黑影的身后,密密麻麻的枪尖从烟尘里一排一排的冒了出来。
王诵握着剑的手,第一次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