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坐在平壤府衙那把宽大的靠背椅里。
椅子有些旧,后背的木条硌着后背。
他手里端着一碗粟米粥。
粥刚熬出来,还冒着热气。
他没急着喝,先用木勺搅了两下,低头吹了吹浮沫,这才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小口。
粟米有点糙,咽下去的时候刮着嗓子。
阶下跪着高丽文官李成勋。
他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地砖,双臂平放在身侧,手指不自觉的抠着砖缝。
大堂里很安静,只有赵惟吉喝粥的吞咽声。
李成勋不敢抬头,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汇聚在下巴尖上,最后“吧嗒”一声滴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赵惟吉把碗搁在手边的公案上。
碗底磕碰木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用手背随意的抹了一下嘴角,拿起桌上那份李成勋刚刚呈递上来的文书。
“李大人。”赵惟吉开了口,声音不大。
李成勋浑身一颤,“下……下官在。”
“你这文书上写的平壤二字,孤看着不太顺眼。”
赵惟吉把文书往前推了推,纸页边缘擦过桌面沙沙作响。
“孤记得,自汉武帝起,这地方就设了四郡。此地,本就是乐浪郡的故土。你这文书,得改改。”
李成勋听到故土二字,原本就跪着的双腿更软了,上半身几乎瘫在地上。
他脑子里嗡的响了一声,连气都没敢喘匀,赶紧顺着话茬喊出声:
“殿下明鉴!大宋乃天朝上国,此番兴兵……不,此番是王师降临,收复旧疆!这本就是大宋的故土,绝非……绝非外夷之地!”
他喊得太急,最后几个字甚至破了音。
赵惟吉看着他,没接话。
他转头把空碗递给身后的太子卫率,又抽了块布巾擦了擦手,这才重新看向李成勋。
“既然是收复旧疆,那这平壤的名字,就不要再用了。”
赵惟吉把布巾扔回桌上。
“即日起,此地更名为归化府。至于你……”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李成勋抬起头,眼里又惊又怕,还带着点说不出的期盼。
“你先作权管勾归化府安抚公事。把城里的百姓和降卒安抚好。做好了,孤给你留个位置。做不好,市曹的木桩还空着。”
“下官叩谢殿下隆恩!下官万死不辞!”
李成勋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砖上,发出砰砰的响声,没几下就磕破了皮,渗出点血丝。
石贻孙一直靠在大堂左侧的柱子上。
他双手抱胸,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拽来的草根。
听到李成勋磕头的声音,他啧了一声,抬起右手,用大拇指的指甲盖在腰间横刀的刀镡上用力的弹了一下。
“铮——”
清脆的刀鸣声在大堂里回荡。
李成勋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尺,连滚带爬的站起身。
“下……下官这就去筹备告示,这就去……”
他倒退着往门外走,右脚不小心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后仰去,重重的摔在门外的泥地里。
他根本顾不上疼,手脚并用的爬起来,逃命似的跑了。
石贻孙嗤笑一声,把嘴里的草根吐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
一名宋军候骑跌跌撞撞的冲进大堂。
他身上的皮甲沾满了半干的泥浆,左腿的绑腿散了一半,拖在地上。
他冲得太猛,进门时肩膀撞在门框上,闷哼了一声,随后单膝重重的跪下,膝盖砸在青石砖上,听得人都替他疼。
“报——”
候骑喘得像拉破的风箱,喉咙里带着血腥气。
“殿下!紧急军情!高丽王子王诵……亲率两万精锐骑兵,已经渡过清川江!距离平壤……不足四十里!”
大堂右侧的圈椅上,藤原成辅正端着一盏热茶。
听到“两万骑兵”四个字,他手腕一抖。
“啪!”
茶盏脱手而出,砸在地砖上,碎成三瓣。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官靴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烫一样,盯着那个候骑,嘴唇抖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赵惟吉站起身。
他没看藤原成辅,也没看地上的碎茶盏,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两步走到挂着羊皮地图的木架前,搓了搓双手。
“四十里。”
赵惟吉盯着地图,手指在清川江和平壤之间的位置点着。
他拿起旁边笔架上的一支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半圆,把平壤城北面的区域圈了进去。
他笑了一声,转头看向石贻孙。
“孤正愁怎么去深山老林里抓他们。这高丽人倒是客气,自己把最后的机动兵力送到了嘴边。”
石贻孙走上前,盯着地图看了两眼。
“殿下,两万骑兵。平壤城墙还没修好,南门和水门都塌着。咱们这十万人,要是被他们堵在城里,可施展不开。”
“谁说要在城里打?”
赵惟吉把红笔扔回笔筒里。
“传令下去。全军停止修缮城墙。把一半的辎重车,还有所有的拒马,全都给孤推到大同江北岸的开阔地去。”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王克正与魏昭亮大步走进来。
两人身上都穿着厚重的铁甲,甲片摩擦发出哗啦的声响。
“殿下。”
王克正走到地图前,手指直接按在大同江北岸的位置。
“敌军若想夺回平壤,这片荒滩是他们唯一的冲锋走廊。两万骑兵,在这儿冲起来,可是要命的。”
“王将军所言甚是。”
魏昭亮在一旁闷声开口。
“咱们步卒多,在旷野上迎击骑兵,吃亏。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跑不起来。”
赵惟吉转过身,拍了拍王克正的肩膀。
他用的力气不小,拍得铁甲当当响。
“所以,孤要给他们找个目标。一个他们看一眼,就忍不住要冲过来的目标。”
赵惟吉转头看向门外的太子卫率。
“去,把孤那面九旒龙旗扛出去。插在北岸最高的那个土坡上。要明晃晃的,让王诵隔着十里地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藤原成辅原本正弯腰去捡地上的茶盏碎片。
听到这句话,他的手停住了,指尖不小心按在锋利的瓷片边缘,划出一道血口子。
他却也顾不上疼,直起了腰,看着赵惟吉,又看看那几个年轻的宋将。
拿太子的命当诱饵?
摆在两万骑兵的冲锋正前方?
藤原成辅头皮一阵发麻,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连退了两步,小腿肚子撞在胡床的边缘,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跌坐下去。
木制胡床发出“吱呀”一声。
赵惟吉没理会藤原成辅的失态。
他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把长剑,用袖子擦了擦剑身。
“走吧。”
赵惟吉把长剑插回剑鞘。
“去会会这位高丽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