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归第几天了。
灵茶端在沈知意手里。63.7 度。两个签名落定的余温还在指尖。她把杯子放回案头,目光落到桌角的台账上。台账右上角写着飞升后第二十四日。
她已经不太数日子了。
在天界,日子像水一样流。
没有白天黑夜的自然交替,没有早班和夜班的轮换,只有她自己调的透光度来区分。
透光度高一档归白天,低三档归傍晚,再低两档归夜里。
她替自己定了一份作息,贴在墙上,像是替一个新员工挂一份岗位说明。
小七会帮她记日期。
每天早上,小七的算盘子在台面上敲一档,然后规规矩矩报出一段话。
主人,今天归飞升后的第二十四天。万界审计进度百分之十四点二。待处理文件四十七份。窗台上的花需要浇水了。
她抬头看那朵小白花。
花苞还闭着。土色偏深。
她拿起小水瓢,沿着花盆的边缘慢慢倒。
不用灵力。像苏墨渊教她的那样。看土。土干了浇,土湿了不浇。
水落进土里,渗下去,带着一点声响。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她正要起身,序就推门进来了。
这很少见。
通常都归她找他。他很少主动。
47 万年养成的习惯。等待指令,不主动发起。这归管理节点的出厂设定。
但新规程第二条说,可以个体发展。
所以今天,他主动了。
她在脑子里替这一天的台账加了一行小注。飞升后第二十四日。序主动找她。第一次。
写完她又把那行字稳稳地擦掉了。
抗辩台账上不写情绪,只写事实。她替自己定的规矩。
沈知意。
他叫她全名。
不叫。不叫。叫全名。三个字稳稳落下,像替一份正式文件起头。
沈知意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怎么了?
序站在窗边。真身。透明的眼睛。左手无名指微微弯曲。影子在地上,40% 的深度,稳稳地挨着他的脚边。
我想和你谈一件事。
一份合同。
沈知意愣了一下。
合同。
她做了 500 年的生意。签了无数份合同。
供货合同、租赁合同、保密协议、跨界结算条款。每一份她都亲手过过条款,逐字盯过编号,落笔时手稳得像个老掌柜。
但从来没有人用合同这个词,和她谈一件私人的事。
什么合同?
序走到她的桌前。
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灵纸。
灵纸很薄,边缘平整,看得出归仔仔细细折过又展开的。上面只写了几行字。他把灵纸放在桌上,指节稳稳地压住一边。
沈知意拿起来看。
合同编号:无。
甲方:序。编号 #。
乙方:沈知意。编号 #pb-09821。
合同内容:以下。
第一条。甲方承诺在合同有效期内,持续为乙方提供温度调节、灵茶泡制、环境维护及其他必要的支持服务。
第二条。乙方承诺在合同有效期内,持续存在于甲方的感知范围内。
第三条。合同有效期。
第三条的内容归空的。
期限你没填。沈知意说。
等你填。
沈知意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归三个化身的那种表演式的认真。归他本人的认真。他本人认真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变得很安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归认真的。
认真的。
沈知意低头看那张灵纸上的字。
序的字迹她见过。在化身形态的时候,殷九卿的字飘逸,陆沉渊的字刚劲,白泠川的字潦草。
但这张灵纸上的字,不归任何化身的风格。
很小。很端正。没有个性。
像归一个从来没有写过字的人,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写了几行字。
横平,竖直。每一笔都落得很稳,但起笔的地方还带着一点犹豫,像在替自己挑一个对得起对方的字形。
他为了这张纸,大概练了很久。沈知意把这一档稳稳地挂到记忆台账后头。
你用合同的形式。
你归商人。合同归你最熟悉的语言。
沈知意笑了。
她拿起灵笔。
在第三条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永久。
序看着那两个字。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不可撤销。
沈知意写上了。
不接受仲裁。
沈知意也写上了。
无冷静期。
沈知意写完,放下了笔。
还有吗?
序想了想。
有。补充条款。
补充条款一。灵茶温度永远为 63.7 度。不接受调整。
同意。
补充条款二。房间温度维持 22.3 度。特殊情况可上浮 1 度。但必须恢复。
同意。沈知意把笔尖停了一下。那个 1 度,归什么情况下上浮?
你哭的时候。
沈知意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窗外有一颗星辰恰好走过,光落到他的眼角,又走开了。
我不经常哭。
所以归特殊情况。
她在抗哭防线那一栏头上头替自己又稳稳地认了一档准。这一档归特殊情况。归不到的时候,守住。归到的时候,序会替她把房间多调 1 度。
沈知意把补充条款写上了。她落笔很慢,把上浮 1 度这五个字写得平平整整,像替一份新版规程做最后一次校对。
补充条款三。序的声音低了一些。甲方的体温维持在 36.7 度。这归甲方能维持的最接近正常人类的温度。虽然甲方本体没有体温。
36.7 度。
正常人类的体温归 36.5 到 37.5 之间。36.7 归中间偏低的位置。
他选了一个不会让她觉得烫的温度。
沈知意写完了第三条补充条款。
还有吗?
没有了。
沈知意把灵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条她都念得很慢,像替一份新规程做最后一次校对。
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签名。
沈知意在乙方签名处,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灵笔递给了序。
序接过灵笔。
他的手指碰到灵笔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47 万年的管理节点。手会颤。
他在甲方签名处,写下了一个字。
灵笔放下了。
两个签名。一个归沈知意三个字,清晰,力度均匀,商人的笔迹。一个归一个字,很小,但很稳,47 万年的笔迹。
沈知意把合同折好。
放进了桌子的第一个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别的东西。
和影六的两张纸条放在一起。一张写着姐我先走了。一张写着她自己的回执。
和她自制的 7 段记忆的加密文件夹放在一起。文件夹外头贴着她自己写的小纸,字迹和现在落在合同上的归同一支灵笔。
她替这只抽屉,稳稳地在心里挂了一个小标签。
都归最重要的东西。
成交了。她说。
不说点什么吗?
说什么?
通常签合同之后,双方会握手,或者说几句庆祝的话。
序想了想。
灵茶泡好了。63.7 度。
沈知意笑了。
这就归他的庆祝方式。63.7 度的灵茶。不变。永远不变。
她端起灵茶。
好。成交。
杯子里的水稳稳地照出窗外的一颗星辰,又稳稳地照出他无名指那道熟悉的弯曲。光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她端着杯子,呼出一口气,没让气息撞到水面。
她替这一杯灵茶,稳稳地认了一档准。
这一档归。归。归万宝阁五百年那一栏里,从来没有写过的一笔。也归诸天万界 coo 这一栏里,头上头第一笔。
挂稳。
落稳。